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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看著滿臉懵懂的女兒,心想,自己和丈夫不過圖家庭和樂、不缺衣食,并不追求華服廣廈,可若是再這般隨遇而安,恐怕女兒的未來就會被他們夫妻倆耽誤了,原本過于軟和的心終于裂開一道縫隙,流出堅韌之意。
“沒想到我還有催著夫君上進的一天。”李棠心里奇怪,臉上帶出幾分,輕聲搖頭說道。
張嬸聽到了李棠的低語,局促的搓著袖口,趕緊低頭問三娘:“三娘想不想日后跟李百戶家的太太似的,穿綾羅綢緞?”
三娘一臉莫名其妙,視線繞著神色古怪的母親和眼帶急切之意的張嬸身上轉了轉,小心翼翼的回答:“爹爹、娘親和哥哥穿嗎?他們穿我就穿,他們不穿我也不穿。”
三娘回答完仰頭看著母親,想從她臉上分辨出自己的答案對不對,卻發現李棠的神色越發古怪了。
三娘心里害怕,眼睛里立刻就鋪上一層淚珠,可憐巴巴的對李棠叫了一聲“娘親”。
李棠不想嚇到孩子,見三娘這個樣子,趕緊把她抱進懷里,整理了自己的臉上的神色柔聲道:“爹娘以后一定讓三娘天天穿綾羅綢緞。”
三娘伸手抱緊李棠的脖子,柔嫩的臉蛋貼著李棠的脖頸磨蹭,軟著嗓子撒嬌:“三娘不要爹爹和娘親辛苦,三娘穿細布就夠了。細布越穿越軟和,娘親還熏得香香的,三娘穿細布,心里也歡喜。”
父親上衙、抄書,母親繡花樣才能賺錢。
關于這一點,三娘心里早有概念,一聽“綾羅綢緞”的詞,腦子里出現的不是流光溢彩的美麗布料,而是父母勤苦勞作的疲憊神態。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母親的好意,連連搖頭。
“……娘和三娘一起穿綢緞。爹爹以后會升官的,家里會越來越好。”李棠親親女兒的臉蛋以作安撫,給了張嬸一個“日后不準再當著三娘面說這些事情”的警告眼神,抱著三娘進了屋,找到她啟蒙專門用的畫片塞給三娘看啟蒙的《三字經》里的故事,心里卻想著晚上該好好和丈夫討論一番兒女的未來,看看丈夫是不是另有打算。
三娘眼睛看著畫片,心里也總不安穩,一雙小胖手的手指纏在一塊,欲言又止的模樣頻頻往母親身上瞅。
李棠心里想著事情自然未曾發覺三娘魂不守舍的樣子,眼看著快到晌午,三娘終于忍耐不住,蹭到李棠身邊小聲詢問:“娘親,是不是我今年要把周婆婆帶回家,給娘親惹麻煩了?”
李棠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的意識到女兒錯把“婚事”和“麻煩”混為一談了。
“把畫片收起來,陪我說說閑話。”李棠笑著摸了摸三娘后腦,指點她把東西收拾整齊。
三娘立刻扭著肉嘟嘟的小身子把散在腿上的畫片收回木盒中,整個人貼到李棠懷里,仰著小臉等母親開口給解釋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
“尋常孩子都是母親肚子里住滿十個月才出來,咱們家那時候窮,吃不上補養品,我的身子不好,七個多月就讓三娘出來了,所以三娘身子骨也比尋常孩子弱,生病說不上,可成天到晚看著精神頭不足。等你生下來之后,我和你爹手頭漸漸也寬裕了,求了大夫看診、吃藥,你身子也不見起色。我和你爹見縣里給周女官發俸祿,打聽了周女官是在宮里伺候過的,舔著臉求上門去求她幫忙。這是十分失禮的,幸虧周女官心善,說了些宮中給幼童調養身體又不費錢的辦法,三娘的身子骨這才漸漸好起來。所以周女官對三娘有恩惠——三娘說對不對?”李棠柔聲細語的把三娘早就知道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雖然事情和自己相關,可天下沒有不愛聽故事的孩子,三娘也不例外。
她眼睛亮晶晶的,聽得專注,被母親提問立刻點頭“嗯”了一聲,隨即越發用力的抱進李棠,笑瞇瞇的說:“還有娘親每天在我吃奶之后,給我從上到下揉搓身子。娘親和周婆婆一樣辛苦。”
李棠聞言笑得瞇起眼睛,眉眼間盡是愉悅。
“是啊,三娘說得對,娘記得都不如三娘清楚。”她對女兒夸獎一聲,隨后繼續道,“所以,三娘對娘孝順,對周女官也要記得恩情。再說,咱們一早和周女官說好了,等三娘滿五歲,就請周女官上門坐館,給三娘當個女先生,讓三娘能和默哥兒一樣能讀書識字,還可以學更好的教養儀態。即便沒行拜師的禮節,但既然說好了,周女官就是三娘的師父了。‘師父’,既是‘師’也是‘父’,周女官是女子,三娘就該把她當成娘一樣尊重孝順。”
李棠一邊說,三娘一邊點頭。
李棠見女兒聽得懂,一根一根的伸出手指,“所以,即便周女官如今過得很好,咱們也要記得恩情、遵守信諾、孝順師長。這三條必須要做到。”
“對,他們對周婆婆不好,咱們把周婆婆帶回來。”三娘跟著李棠做出同一個手勢,費力的擺弄著自己胖胖的手指頭。
李棠笑著在三娘臉上親了一口,“三娘今天做的很對。一點都沒給爹娘惹麻煩。”
三娘被母親夸得紅了臉蛋,一頭又扎進她懷里,小聲哼哼:“可娘親看著不開心……”
“因為三娘太好了,娘怕自己和你爹不夠好。我們也得更好才行啊。”李棠輕輕拍著三娘的背,說得三娘耳朵更紅了。
“才不是呢,爹爹和娘親最好了,沒有比爹爹和娘親更好的人。”三娘撅著小嘴固執的強調。
李棠也被女兒夸得紅了臉,借著抬手把鬢邊碎發別在耳后的動作,遮住了羞赧的神色。
娘倆相互夸獎一番過后,晌午飯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飯后李棠把三娘在自己炕上哄睡著,拿出針線繼續做給李百戶家姑娘出嫁準備的床帳,眉目含笑的一個個在上面繡上姿態、神色各異的小人,仔細看還能從上面瞧出三娘的模樣。
春桃不喜歡單輝每天找個理由哭一場、哭不出來也要嚎幾嗓子的性子,想著反正自己賣身契又不在單家,索性張羅完家里幾樣活計就把大門一鎖,抬腳去李棠家里幫著張嬸子做活。她人年輕、力氣又大,劈柴、挑水這一類最費工夫的活計總是沒幾下就能做完。
張嬸打量著春桃是個討人喜歡的勤快姑娘,私底下把春桃做的事情都跟李棠稟報了,話里話外求李棠把春桃留下。
李棠一琢磨也是這么個道理,生出了從母親手里買下春桃賣身契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