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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確是覺得米晨沒說錯,葉池可以有很多轉世,很多個前世,但輪回輾轉千百世,卻都不會有第二個“葉池”。
對他來說,“那個人”也一樣。
那人消失的時候,他就知道,不管自己往后追幾千年,哪怕找到與那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謂轉世,那人都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
“珍惜站在你眼前,那個你想要去珍惜的人。”望著少女澄澈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湯承離笑著嘆息,“所以小米,你也要記著我這句話,每個人從一開始就都是獨一無二的,誰也不是誰的替代品。”
這話拿來說給她聽,卻其實也是在勸慰自己。
走過的日子既紛紛掩入黃土做了史書的注腳,他是沒想著再把“那個人”找回來的。米晨這輩子心思單純,好在總有人護著,現(xiàn)在還能這么逗一逗她,他就已經滿足得不得了了。
但這話現(xiàn)在說來為時過早,米晨云里霧里,聽不出他的意有所指。
明曄小公子病篤,未用午膳,一個勁兒咳血。譚言澤出門未歸,府中下人們都慌得手忙腳亂,進補湯藥流水一樣送進去,又原封不動送出來。
米晨一言不發(fā)地撐著臉,盤腿端坐在門口,湯承離就也跟著她坐著不動。
掌燈時分飄起了雪,鵝毛一樣的雪花映著檐下一排飄在風中的燈籠,紛紛揚揚,毫無章法,積起來將天光都照亮了三分,熾烈得像是在為誰送行。
枯坐半晌,湯承離心思飄到了天邊又徐徐飄回來,忍不住拍拍這幾天尤為呆滯的米晨:“你覺不覺得,我們倆現(xiàn)在特別像……那個啥啊?”
“哪……哪個啥?”
“就那個……黑白無常。”他稍一停頓,“蹲守在重病的人身邊,就等著拘走新鮮的魂魄……”
原是想逗米晨笑一笑,可聽他這么說,她的神情卻更呆滯了。沉默許久,才慢慢問道:“我從沒在史書上見到過明曄的名字,是不是每一個人到最后,都會死得像他一樣無聲無息?”
話已至此,他也覺得“這是你的夢”這種托詞不能再用了。感性是女孩子的天性,但現(xiàn)在時機不對,他不想在這種情景下跟她談活法。
“真是個……”忍了又忍,最終卻還是沒能忍住去揉她的頭發(fā),“笨蛋啊。”
含笑湊近她,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葉池他未必現(xiàn)在就會死,如果我是你,就趁著這檔口再多看他兩眼。與其去想死后的事,為什么不先抓住眼前人?”
話音剛落,身邊一陣疾風卷過。未及拂落大氅上積壓的霜雪,譚言澤一路疾步穿過中庭,徑直踏進葉池的房間。
只是走到屏風前,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忽地止住了腳步。
朝丫頭們細細問清情況,譚言澤將身上寒氣都褪盡了,才敢走進里間。
他將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地怕驚擾到床上的人,只是奈何那人睡得太淺,縱然他自認為已經足夠謹慎,葉池卻還是在他進來時便醒了過來。
“……言澤。”
葉池對來人的氣息太熟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慌得對方連忙上前扶住他:“躺著,你躺著就好了。”
緩慢地眨眨眼,葉池索性將兩只手也藏回了被子下:“你今日,回來得很早。”
“我沒什么事嘛。”譚言澤自然不會說自己是推了一些公務之后匆匆趕回來的,只調侃地笑道,“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葉池早料到他會這么說,低聲咳了咳:“……總是為我所累。”
未待譚言澤開口,卻聽葉池接著緩緩說道:“言澤,我最近總是……很想見見你。”
譚言澤愣了愣,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之后,眼眶一熱,幾乎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坐到床邊:“我在這兒呢,看不見就放著給你摸,想摸多久摸多久。”
葉池被逗笑,胸口起伏之間卻咳得更厲害,待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自己的手就被握著按到了對方的鼻梁上。微微一怔之后落到耳畔的,是青年別扭的絮叨聲:“快摸快摸,普通人都沒這個待遇呢,要是譚言沉,我碰都不讓她碰。”
葉池知道他這么急切是在擔心什么,但生死有命,由不得自己。心下嘆息一聲,他積蓄在唇角的無奈笑意到最后,都化成了手掌一轉,落到譚言澤額頭上的那個充滿安撫性的撫摸。
“謝謝你。”葉池也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但說來說去,自己心里明明也是遺憾的,“可是我……我看不到你娶妻了……”
譚言澤眼都急紅了:“怎么看不到了?怎么就看不到了?我還等著你給我兒子取名字,你……”
“娶,明天就娶。”話鋒一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就去準備聘禮,明曄,你等著啊,我明天就去娶妻給你看。”
葉池笑得頗為無奈:“你又耍賴。”
“從小就是……從小就愛耍賴。”即使他不能視物,此時的目光卻也是落在譚言澤臉上的,“其實有好多次……我一直不敢跟你說,但一直想看看,你長大之后……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