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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死了奶奶。
這是我從小到大,最難以磨滅的悲痛經歷。
奶娘在村外有家紙扎店。每天夜里十二點開門,門外掛一盞白色的燈籠,凌晨五點關門。村民們都嫌晦氣,極少來找奶奶。
但靠著這家紙扎店,奶奶養活了我。我們相依為命。
奶奶用竹篾、蘆葦、高粱秸扎成各種家具器皿或者紙扎人,用色紙糊起,裝上剪紙,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左右,我打小就覺得店里陰氣森森的。
奶奶編的紙扎活靈活現。不過她從來不肯教我這些,說不想我走上她的老路子。我就不懂了,紙扎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為什么不能學?
在我十七歲的那年,奶奶突然一病不起。我幾乎請遍了周圍的赤腳大夫,都沒有一個人管用,甚至連奶奶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
奶奶生病了都是我一個人照料。那天我正給她擦身體,無意間發現她的脖子處有一處黑色印記。
我很擔心,畢竟奶奶已經七十幾歲了,她又畏藥忌醫的。無奈之下,我翻查醫書,終于找到一個癥狀和她的情況非常吻合的藥方。然后跑到中藥店抓藥,回來用砂鍋煎好。
怕出狀況,我漸少了大半的藥量,只給奶奶喂了小半碗。
到了晚上,奶奶精神好了很多,我很高興,以為是自己開的處方奏效了。奶奶把我叫到床邊,叮囑我兩件事。第一就是她死了之后,必須要將她的尸體埋在后山的那口古井,用石頭封住。第二,她死后不許我開那家紙扎店,里面的紙扎品全都燒掉,否則她的死就是我將來的下場。
我笑說她想多了,奶奶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奶奶一笑,沒說什么。
第二天醒來,我如往常一樣叫醒奶奶。叫了半天,沒應,我心中涌起一股不詳的預感。大著膽子探她的呼吸,錯愕地發現她斷了氣,身體涼冰冰的!
昨天還好好的,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我悲痛不已,卻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在村里人的幫忙下,置辦了簡單的喪事,依照奶奶的遺言,將她的棺材埋在后山一口枯竭了的古井中,用大石封住。
我本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去后,我的生活也變得艱難起來。
隆冬將至,家畜很難養活,地里莊稼的收成也不怎么好,對于我來說是雪上加霜。
眼看要挨凍受餓,我不免動了賣紙扎品的心思。
奶奶臨終吩咐過我不可以碰紙扎店,但一看到店里滿滿的紙人紙馬、靈屋鬼橋,我就想起奶奶生前的編制這些東西的情景,讓我一把火把它們燒掉,又實在于心不忍。
思前想后,我決定把紙扎店剩下的東西賣掉,算是物盡其用,然后再謀生計。
奶奶的紙扎店在村外,和村子隔了十幾里路。為了省事,我卷起被鋪,直接住進了鋪子。
心想奶奶在門口掛白燈、晚上開業的習慣太不吉利了,于是摘掉白燈籠,白天開門做生意。可一連三天,門口羅雀,別說做生意人影都沒看到一個。
我不免有些郁悶了,只得老老實實按照奶奶生前的方法來做。
晚上十一點左右,掛一盞白燈籠在門匾上,十二點準時開門。
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留下來的辦法奏效,十二點過了沒多久,我終于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這人打著黑色雨傘,破霧而來。來到近前,我才看清楚是一個中年男人,瘦而斯文,帶著圓圓的眼睛,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有點像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
這夜里頭,荒郊野嶺的,怎么跑出來一個教書先生了?我雖然納悶,但還是開口打了聲招呼:“你好?!?
男人看也沒看我一眼,語氣冷淡:“紙馬一只?!?
真是奇怪,居然真的有人半夜來買紙扎。我心里嘀咕,嘴上倒沒說什么,到后堂抱了一只紙馬出來。
“原先的老婆婆呢?”男人突然問了一句。
我心虛地:“奶奶不在了,我接替她的店?!?
男人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現在就給我燒掉紙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