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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十二歲之前,書雅一直都覺得認(rèn)為“傾城傾國”“一顧傾天下”之類的詞句,都是前人鬼扯。
什么傾國什么傾城?一個人憑什么看一眼就讓家國傾頹折服?得是丑成多驚天地泣鬼神,才能讓一座城池都塌了啊——干脆改成“塌城塌國”好了。
直到遇見贏琛。
井底之蛙,得見天日。
日色正盛,杏花開得極好,煙霞滿枝頭。有一枝花樹怯怯斜倚至他鬢角,姿態(tài)柔冶,渴盼垂憐。這樣望著他,便覺連絕代風(fēng)華這樣的詞,放在他的身上,都只是辱沒那一身清華。
所以書雅足足看了贏琛一刻鐘,連眼睛都沒有眨過。直到一聲輕咳響起,書相輕捋美髯,笑道:“東宮殿下,幼女無教,讓您見笑了。”
書雅這才回過神來,一時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出,恨不能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東宮唇際若有似無的微揚(yáng)。但這微笑也并無分毫戲謔嘲諷,一笑春生,萬物沉醉。他道:“小女公子天真爛漫,這樣不是很好?”
他連聲音都是這般清冽優(yōu)雅,縈縈蕩懷。書雅聽得神魂顛倒,身子登時就軟了一半,只覺得他這笑容好看到已經(jīng)沒法看的地步。滿腦子胡思亂想:看都不能看,那他長臉干什么?
有人走近,蓮步姍姍,囔囔幾不可聞。
“東宮殿下。”
書雅回頭。陽光正好,亮得刺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來。就在這樣一片耀眼璀璨的陽光中,她的姊姊款款折腰,對著東宮行了一個大禮。
書弦神情清靜恬雅,手中執(zhí)了一柄冰紈團(tuán)扇,一身碧綃輕羅裳,只系了一道蜜合色的宮絳,越發(fā)顯得腰身纖纖柔婉,衣若蝴蝶,人若春花。就算書雅是女人,也會忍不住去想要握上一握,看看那楊柳蠻腰是否真的不盈一握。
東宮道:“璇璣璧坐璣馳之文,不必在孤面前多禮。”
書雅這才想到自己的失禮,連忙拜道:“參見東宮殿下!”
東宮和書相都笑著搖頭。書弦以團(tuán)扇半遮面,笑意溫潤道:“什么‘璇璣’,不過妾偶得幾句,入了陛下青眼,天恩浩蕩,實(shí)在不敢當(dāng)。若是連殿下都這么喚,還說妾‘多禮’,可真是折煞了。”
書相笑道:“你這丫頭可真愛多想。殿下敬你重你,你不知感恩,竟然還埋汰起來了。”
書弦眉眼彎如弦月,眼底里的溫柔如水幾乎要溢出來。書雅活了十五年,還是頭一次在親愛的姊姊面上看到這種表情。
東宮與書相書弦言笑晏晏,談天說地,她站在一旁,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擺,什么話都插不上。明明近在咫尺,卻感覺離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就像在另一個世界。那光華璀璨只是一個漂亮泡沫,一旦伸手觸及,便會猝然破碎,只剩下一片虛無。
×××
二、幾番細(xì)思量,還是相思好。
皇帝抑佛,民間依舊香火鼎盛。承業(yè)寺位于京畿隱山,有三座太宗白象鎮(zhèn)塔,歷來香客如織。寺后植了一片桂樹,傳為前朝萬安年間所植,百余年來已是亭亭如蓋,根深葉茂。花開時節(jié),芬芳馥郁,十里飄香。
那日的天氣很好,秋高氣爽,桂花開得極美,金燦燦如一片澄光。書雅的母親與聞公主病重,她特意來承業(yè)寺祈福。雖是輕車無華,白紗覆面,但自有勛貴雍容,書氏風(fēng)流。知客僧并不敢怠慢,迎上前來,雙手合十道:“女檀越。”
書雅還禮,道明來意。
知客僧引她從一條隱秘小路入寺,避開人潮喧嘩。她進(jìn)殿跪拜上香,有一修眉方耳的長老正講起妙諦,滾滾如貫珠,能使天花亂墜。她點(diǎn)了一只長明燈,便不再停留,踱步而出。
桂樹參天,香氣濃烈。她循著桂花香一路走去,忘了前路,不慎與一人迎面相撞。她本以為躲避不及,不想那人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那雙手沉靜優(yōu)美,令人想起白鶴振翅的羽翼。
“是你?”
書雅睜大了眼睛,在桂花的甜郁幽靜中屏住了呼吸,一瞬間天下仿佛就被眼前人填滿。
“東宮殿下。”
一個華貴少年從東宮背后走出來,問道:“阿傾,她是誰?”
這少年容貌絕美不似人間色,比之東宮端莊清貴,竟別有一番妖嬈風(fēng)流。書雅頓時想通他的身份,拜道:“秦王殿下,妾為書氏次女,單名一個雅字。”
秦王打量著她,微微瞇起眼道:“夜瀾第一美人?”
書雅垂首,露出一截美好修長的脖頸,一身尋常素衣裳,蕭然有出世之姿。
“世人謬贊,還望殿下勿要取笑。”
十年一度的水吉日,是儊月最大的盛典。星銀空,月皎潔,夜瀾城內(nèi)畫鼓蘭燈,繁華如夢。這一夜歷來有年輕男女秉燭夜游之俗,才子佳人的經(jīng)典倒也大半由此而來。她對鏡自照,鏡中人修眉玉頰,丹唇皓齒,發(fā)不膏而黑,靨不粉而白,一笑之下,宛若雪凝深澗初乍融。她執(zhí)起殷滟燭臺,步入一片衣香鬢影之中。
月照霜凝,明河在天。她未作如何裝扮,煙霞色廣袖盈盈垂地,兩只白鶴翩然如飛,發(fā)間只簪了一簇純白纓絡(luò),顫顫流蘇拂在耳畔。華鎣煌煌,燈火星星,任月色明凈澄澈,尤不及少女指尖的幽白晶瑩。
目見者瞠眼結(jié)舌,驚為天人。夜瀾第一美人之名不脛而走。
秦王哼了一聲,說道:“謬贊?你是說世人都瞎了眼是嗎?”
書雅與秦王只是初見,但秦王惡跡斑斑,她早有耳聞,不敢與這個被寵溺無度的小皇子爭鋒,柔聲道:“妾不敢。”
她柔聲細(xì)氣,又生得確實(shí)太美。秦王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興致勃勃問道:“你來這里作甚?不是來求佛拜神的吧?”
書雅聽出他言辭之中的輕慢。略一躊躇,輕問道:“殿下從未拜佛過嗎?”
秦王道:“沒有。”
那你來這承業(yè)寺作甚?
書雅很想這樣問,不過不敢,偷眼覷東宮,悄聲道:“東宮殿下不信佛祖。”
東宮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或許吧。孤信世間有佛陀,但不信他們慈悲,也不要他們庇佑。若他們當(dāng)真有眼,就該好好看著孤,看著這天下昌明,四海承平。”
他的聲音一如之前清冽溫和,平靜中卻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書雅目不錯睛地看著東宮。是了,這就是他,這才是他。
她以前只覺得他玄鑒優(yōu)雅,每一次不敢抬頭多望,哪怕只是聽到聲音,亦是心中如小鹿砰砰亂跳。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命中注定,天潢貴胄,四海在握的傲慢篤定。這份高傲甚至比溫柔更加引人入勝,仿佛一部列國游記的開頭,攬盡天下,令人愛不釋手,愿一頁頁翻檢,以指尖,以目光,以無窮夢境。
不知是否老天聽到了她的希冀。下山之時,她的車馬壞了轅輪,東宮道:“你一介弱女,只帶了一個婢女進(jìn)香,再過多停留也不大好。不如與孤同車,送你回府。”
書雅自然道謝不迭。
車馬轔轔。她知道東宮其實(shí)并不是多話的人,也看出他有心事,因此一上車便閉目假暝,渾如自己不存在一般。過了很久,身邊傳來的呼吸聲安穩(wěn)沉靜,她才睜開了眼睛。
這車廂不算狹小,這天氣也不算炎熱。書雅坐在東宮身側(cè),可以清晰聽見他的一呼一吸。她連脖子都不敢扭,一動也不敢動,只覺得這天地這樣小,這世間這樣熱。桂花的香氣漸漸遠(yuǎn)去,幽甜殘存,宛若踩在云間上的一場夢,似真似幻。
書雅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這樣傻。只是坐在他的身畔,聽著他的呼吸,就能如此沉醉。
馬車的簾帳被風(fēng)吹起了一角,露出窗欞之外的景致,凜然分割開藍(lán)天白云。秋高氣爽,萬事皆宜。
她這一生為他做了無數(shù)傻事,而這不過是個開端。
×××
三、長相思,摧心肝。
阿顯道:“二小姐,時候不早了。”
第一縷朝曦刺破蒼穹,透過雨過天晴色的窗紗照了進(jìn)來。陽光灑在眼皮上,微微的刺痛,書雅頭疼欲裂,伸出手擋住眼瞼。整個人仿佛從深淵地府里走了一遭,三魂六魄里至少被奪去了二魂五魄,化作一縷游蕩幽魂,見不得光的隱秘。
她掙扎著起身,梳妝盥洗,一切停當(dāng)之后,阿諾跪在她的腳邊。書雅伸出左手。
阿諾與阿顯一人一邊,手持著一根紅緞子,繞在她的腕子上,編成九九,連環(huán)不盡,仿佛累落的絳脂。
再過幾個時辰,就輪到她將這根榮紅解下,替書弦系成九九連環(huán),祝禱一生榮華無憂。父親的話語仿佛猶自回蕩。
“東宮神略計(jì)較,生于天心,仁德和善,端嚴(yán)清正,乃是不出的良配。皇貴妃愿代東宮求娶,是我書氏女兒大幸。”
是書氏女兒大幸,又是哪一個呢?
長街滿目絳與玄,道路帳之以赤色錦帳,上繡黑色的江水山崖紋,波濤滾滾,雄山巍巍。寶輅香車當(dāng)迎,其后是浩浩湯湯的一百二十臺聘禮,兩旁彩漆障扇成對成列,繪滿鳳凰于飛。禮官在書府外念唱駢四驪六的敕書,言及六行昭宣,四德淳備。書弦泰然而出,好似涉江采芙蓉的伊人,在水一方,不濕衣袂。
三個月前,根據(jù)東宮和書弦的兩人生辰八字,由高士名道所占,欽天監(jiān)司陽昭博欽定——著黃道吉日迎娶,正在今時。
東宮素來美名遠(yuǎn)揚(yáng),威望著重,無數(shù)人感念其恩,敬烏及烏,亦對著書弦紛紛跪拜。
長街跪者從眾,壓壓一片。這便是權(quán)力鑄就的道路。
書弦臨上花轎前,緩緩摩挲自己手腕上的榮紅,手頭似乎還有著自家妹妹的溫度。她柔聲道:“阿憐,我不讓你,你是不是恨我?”
書雅輕輕一笑,指尖的顫抖籠在袖子里。她笑道:“阿姊,你說什么傻話。我喜歡一個人,必定要他死心塌地待我情深,何須別人讓與我?”
書弦輕道:“你不恨我就好。”她眼如春水,即便在儊月大內(nèi)的流清池,也看不到這樣清雅動人的春波。她握緊了書雅的手,春水波光蕩漾,卻隱隱有一種冷凝的寒意,“阿憐,爹爹對我們寄予厚望,我們可不能步王皇貴妃與先皇后的后塵。”
書雅呼吸一凝。
云起云滅,只在彈指之間。
年少時曾以為只要愛與付出,便已足夠。悄悄地聽著他的呼吸,便心滿意足。
但世上另有一種力量,只可承受,不可改變。
書雅僵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阿姊,我已經(jīng)向大內(nèi)遞了辭呈。”書弦的手依舊緊緊握著她,目光灼灼。書雅回視自己的姊姊,眼里只有無奈溫柔,“我已和蕭叔叔講好,明日便啟程去漠北。”
書弦這才松開了書雅的手,輕撫妹妹的臉頰,說道:“漠北乃苦寒之地,你一個小女孩,怎么能在那里待住?莫要貪玩,早點(diǎn)回來罷。”
***
書雅乍去漠北,那群老兵油子表面上畢恭畢敬,其實(shí)都將她當(dāng)做一個徒有外表的笑話,輕蔑有之,淫褻有之。蕭長夜收留了她,但也沒有將這個所謂“夜瀾第一美人”口中的“從戎”放在眼里,反而勸她早點(diǎn)回京。
她生性執(zhí)拗倔強(qiáng),越是如此,越不肯這樣灰溜溜地回去。于是染黃眉毛,涂墨嘴唇,終日覆以青銅面具,講武弓馬,刀劍兵戈,沖鋒上陣,樣樣不弱于人。這樣日子久了,人人知道她不是個繡花枕頭,也積累了一點(diǎn)薄名。加上那時她又遇上了裴予安,兩人一見如故,傾蓋相交,更是如虎添翼。
安鄭關(guān)將破,書雅收留了守將云承乾遺孤。裴予安設(shè)計(jì)鄭國兵馬大將軍葉靳與副將劉曄同離心,她趁機(jī)抄掠鄭軍糧草,焚之殆盡,又打了回馬槍,殺了葉靳一個措手不及,逼得鄭國大軍不得已退守黑河。一戰(zhàn)成名,封為公侯。
數(shù)月之后,飛雪壓城。端王召天下獻(xiàn)奇珍稀品,評為梅中魁首,是為“梅魁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