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弦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贏蘭淚眼模糊,忽然聽得一聲鳥鳴,清冽脆耳,十分好聽。她很愛花鳥魚蟲,這時節依舊不忘抹了眼淚,怯怯地看了一眼。
鳴叫的是一只灰色的小鳥,停在對面一棵松樹上。眼下正白,一如竊脂。贏蘭略略一怔。這小鳥俗呼白鵊鳥,以其採桑時來,故謂之桑鳸,按理并不應當在秋天出沒夜瀾。那小鳥飛了一飛,落在了一個白衣人的頭上。
那白衣人背對著他們,肩瘦瘦窄窄,上頭停著一只巨大的黑色鴝鵒,正在與一對小夫妻講話,語重心長道:“你們若想要夫妻和諧,便要好好交心,更要好好□□,別聽什么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之類的廢話。夫妻么,就是應該床頭打架床尾和,整天瞎舉案板如對大賓能成什么事?我有個傻妹妹,以前就是信了那些鬼話……”
那對小夫妻似乎對他十分信服,臉泛潮紅,滿眼崇敬,差點沒向他頂禮膜拜,一邊告辭一邊連連道:“多謝大師,多謝大師教誨!”
白衣人肩膀上的鴝鵒也跟著叫了一聲:“大師!大師教誨!”
他頭頂上的桑鳸振翅,盤旋了幾圈,又飛到他另一邊肩膀上。一左一右,一黑一灰,配著他一身白衣,著實有幾分滑稽。
贏蘭淚痕未干,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白衣人回過身來。
世上有很多種白色,浪卷波涌的碎末之白,偷來梨蕊的三分之白,姮娥仙子的月宮之白,雪化冰融的冬色之白……贏蘭見過這世上無數白色,唯獨他穿的這身白衣特異無比,仿佛是一種即將枯萎的花朵之白,一時仿佛盛烈,一時又如傾頹,看得久了竟覺得妖異到了極致,反而分辨不清他的眉眼,認也認不出來。
白衣人忽然咦了一聲,說道:“真稀罕。”
他眉目其實不過尋常,卻偏偏眸光幽深,就像無邊無際的天塹,欲望永遠也填不滿。
贏蘭沒由來地心慌,后退了一步。
諸良立刻上前一步,護住了她。
白衣人并無異動,打量了他兩眼,嘻嘻笑道:“罕見,這個也是真罕見。”
他的視線令諸良眼神微寒,正欲動手。贏蘭卻從他身后走了出來。
“這位……大師。”贏蘭斟酌了一下,覺得這個稱呼有些別扭,“您方才說的稀罕,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道:“你生得稀罕唄。”
若是換個人這么說,比如汝南王世子,比如茍熹,贏蘭一定會略有不快。但是白衣人目光清澈無比,沒有半分淫冶褻瀆之色,言談之間并不關乎區區皮囊。
贏蘭虛心問道:“您為何會覺得我生得稀罕?”
白衣人聳了聳肩,向她伸出手來。
鴝鵒振翅飛走,停在一棵蒼松上,叫道:“稀罕!稀罕!”
贏蘭不解其意。諸良有些遲疑道:“這是……要資費嗎?”
白衣人翻了個白眼,這樣無禮的舉動被他做來,居然顯得漂亮又利落。他理所當然道:“要我為你看相,自然要付錢,不然我去喝西北風?”
贏蘭一時尷尬,連忙解下腰包,給白衣人遞過去。白衣人卻不接,目光一頓,說道:“你這犀角倒是好東西。犀牛好,殺它的劍好,用劍的人更加好。”
今日贏蘭佩戴的正是端王送她的蠲忿犀。這犀牛乃是招搖山上的異獸,殺它的劍是赤霄劍,用劍的人是長生老人,豈是區區一個好字得了?
這白衣人只憑一眼就看出此物不同尋常,還能大略悟出其間細節,可見是有些眼力。贏蘭知道他言下之意,搖了搖頭,說道:“這個是我三叔送與我的及笄之禮,實在不能給您。這樣吧,不如您開個條件,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傾盡全力。”
諸良皺了皺眉,沒有出言阻止。
白衣人“哦”了一聲,說道:“這玩意上頭沾的意念可都是孽緣,再糾葛下去,你早晚有一日哭也哭不出來。”
贏蘭沒料到他滿口胡言,正色道:“大師若想我割愛,何須如此編排我的親人?”
白衣人呵呵一笑,倒也言盡于此。他這輩子都沒發過什么好心,難得看在血親份上發一次善心,居然還有人不領情。他道:“我還不至于要找你開條件。也罷,你雖然小氣,我又怎么能和自家骨血計較這個。”他的手指向諸良,“……有雀五色畢備,集于庭樹,鼓翼齊鳴,聲清宛亮;雀形既小,雖名冠一時,祿位殆不高不達耳……”
白衣人微微瞇細了眼睛,仿佛喃喃自語,這一回說的卻又不太一樣:“……神氣清勁,容體妍雄,鳶肩火色,騰上必速,恐不能久;然龍躍云津,鳳鳴朝陽,奮翼而鳴,無人能阻,龍象丹壑,或不可知……”
諸良眸色頓時一緊,喝道:“一派胡言!”
白衣人倒不反駁,開始念起緯書條目:“洛書甄耀度,洛書洛罪極,洛書摘六辟,河圖帝覽嬉,尚書摘洛戒,尚書考靈耀,春秋孔錄法,春秋潛譚巴,春秋考異郵……”這些聱牙詰屈之語,連贏蘭亦覺得難以記憶,他卻順暢如流。他的目光凝在了贏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透出一絲冰冷的狂熱,“五月五日日正中時生,鎮惡苦德……”
贏蘭打了個寒戰,強自笑道:“大師這可就說錯了,我并非五月五日生,我的生辰才剛過去不到兩個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