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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想了很久,才道:“呼韓達那一次,除了我以外,還有十七個我信得過的兄弟。”
贏蘭古怪道:“什么?”
諸良耐心解釋道:“我去刺殺呼韓達的時候,不是一人一劍,而是群策群力。只不過他們都死了。”
他神態這樣平和,將所有兇險苦難一筆輕描淡寫帶過,反倒叫她惴惴不安了起來,說道:“好了,我不逼問是誰令你受的傷,你給我看一看你的傷口。”
諸良擋住她的一只手,說道:“阿姒,血會弄臟你。”
贏蘭道:“我又不是沒見過血,沒事的。”一邊伸出另一只手。
諸良堅定地捉住她兩只手腕,說道:“會弄臟。”
這暗巷此刻景象,血肉縱橫,尸橫滿地,比之人間地獄也不逞多讓了。贏蘭作為其間唯二的活人之一,哭笑不得,說道:“我都不怕弄臟,你還怕什么?”
諸良握緊了她的手,說道:“我怕。”
朗朗桂府,皎皎照臨。他的眸子那樣亮,宛若滟接絳津,盡斂天上幽光,令人不知今朝乃是何年。
贏蘭看著看著臉就紅了,小聲嘀咕道:“郭先生說的不對,你才是公孫閼。”
不知公孫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
諸良不解其意,問道:“阿姒,你說什么?”
贏蘭轉過頭去,說道:“別人一點也不錯——你太狡詐了,我根本比不過你。”
她問的每一個最緊要的問題,他都沒有回答。他為何出現在這里,誰人令他受傷,他到底做了什么,這些她都一無所知。
他這樣坦坦蕩蕩,連對她說謊都不愿意。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看著她,說他怕。
他的聲音帶著些微顫抖,像是軟弱的哄誘,教獵物步入蜜糖鋪就的陷阱。
他手握得那樣牢,她掙脫不得,或許也因為不想掙脫。
贏蘭慢慢地回握他的手,輕嘆了一聲,說道:“阿良,我什么都不問了,但是我擔心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諸良道:“只是個淺淺擦傷,都不用包扎。”
贏蘭揚了揚眉。
諸良道:“我不太想讓你見血。”
贏蘭指了指旁邊小土包似的尸體。
諸良道:“今天你已經見得夠多了。”
贏蘭下了最后通牒。
“你不要逼我親手扒光你。”
諸良這輩子很少啞口無語,一般的對話里,總是別人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可這一夜卻經歷了好幾次十分無言的境地。非但無語,他還大氣都不敢喘,連根指頭都不敢拒絕。
他默默解開衣裳的帶子,將上身的衣物盡數除盡。
這是贏蘭這一生第一次見到男子□□上身。但她沒有任何羞澀之色,面色凝重,目不轉睛地看著,指頭不請自來地觸上他的身體。
她逡巡上面的每一道傷疤,密密麻麻,縱橫交錯,那些看上去很可怕的大多是老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新的也有一些,但已不再是生死關頭。相比起來,他肩膀上那一條長長血痕并不深刻,血早就不淌了,確實只算得上是個“淺淺擦傷”。
她的指頭涼而白,仿佛一線月光般晶瑩柔弱,落在那些粗糙不平的皮膚上,諸良幾乎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弄破她。
贏蘭不敢說話,連呼吸亦輕如游絲,滿眼都是痛楚。
諸良終于不忍,捂住了她的眼睛,說道:“阿姒,不要看了。”
贏蘭難過地搖了搖頭,說道:“阿良,對不起。”
諸良萬萬沒想到她會對自己說這種話,不由怔愣。
贏蘭道:“若無你們將士在一線浴血奮戰、戎馬倥傯,哪里有這歌舞升平、城市昌盛?你明明一切都是為了我,我卻連看見你雙手染血的樣子都覺得害怕,甚至還不要你過來……”她想起他那一刻受傷的神情,便心如絞痛,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是我的錯,真的對不起。”
諸良看她低落模樣,淺笑道:“你知道對不起我就好。”
贏蘭愕然地抬頭,伸手又去擰他,咬牙切齒道:“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偷偷跑回來,敢瞞著滿朝文武也就算了,居然連我都瞞!仗著自己立了大功,翅膀硬了,仗著自己不知道和誰打架受了傷,故意教我心軟,教我不去追究你,連問一問都不給一個字,你還說我對你不起?”她越說越激動,一時間所有精神又回來了,眼淚漸漸盈著,“我為你擔驚受怕,因為你險些淪落到那些人手里,你竟然好意思,你居然好意思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對不起我!說,是不是你對不起我!”
諸良頷首,特別真誠道:“阿姒,對不起。”
贏蘭現在不想擰他,而是有點想撕了他。
但是又舍不得撕。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他有心。
明明知道。
模糊的淚光里,看到那雙藍色眸子的剎那,依舊不由自主淪陷。湖水一分一分逼近她的腳踝,要將她整個人拖下去。她又憂又怖,淚如滂沱。
諸良輕嘆道:“好哭鬼。”
一如初見。
風雪壓城,擾亂相逢時刻。一顆細小的雪粒刮到了小女孩的額心,一觸則融,不可挽留。細細的水珠自眉心一路蜿蜒而下,像是流下的新淚。她看著他,只是看著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一切一直鐫刻在她的記憶里,仿佛星辰般永恒。只要想起他的名字,就好像能聽到他的聲音,望見他的眼睛。
只要想起,就能在記憶里綻開灼熱的光與花。
諸良伸出手,為她拭去頰上淚水。
贏蘭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一雙眸子瑩潤若漆黑玉石,定定地看著他,幾乎能照出他的影子。
諸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熱,手指情不自禁地向下勾去,抬起她的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