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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道:“我要替她報官。”
劉兄等人都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
“小娘子毛還沒長齊,倒是義薄云天啊。瑯琊遠在千里之外,你要如何替她報官?”
贏蘭道:“這你們就不用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訴我,她在哪里就好。”
那個輕佻子冷哼一聲,說道:“你要我們說我們就說,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贏蘭道:“我前頭還有家人在等我,不能在這里耽擱太久。你最好快點和我說。”
那劉兄皺著眉,說道:“小娘子生得這樣如花似玉,合該待在閨閣之中惹人憐愛,為何要語出不遜,多管閑事?”
一身雪衣的少女騎在白馬上,居高臨下,一雙尤帶著稚氣的眸子竟比這暮色更深沉。
夕陽徹底下沉,無盡蕭瑟。青山依舊在。
贏蘭柔聲道:“因為我喜歡。”
賀川諸人心中都是一凜,半晌說不出來話。
還是那個輕佻子最先反應過來,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你喜歡,本大爺就得告訴你,你以為你是誰?擋了本大爺的道!你以為今天就這么算了?”
贏蘭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我語出不遜,多管閑事,可在我看來,一切不過問心無愧,本分而已。我聽到了,所以我不能這么算了。因為我和你不一樣。”她的眸色就像這逐漸降臨的夜色,涼冰無溫,“你受人之托,本應忠人之事,卻只是嘴上抹油,占了她的便宜,往她身上再踩兩腳,又落井下石,還得意洋洋,以此向人夸耀,實乃齷齪卑劣而不自知。”
劉兄瞪著眼睛,手指著她,渾身都在顫抖:“你——你——”
“至于男女之防,氣節大義。”贏蘭嫣然一笑,“我叔叔曾經對我說過:世間之人,多是缺什么,便越要叫囂什么。比如那些才子佳人的所謂風流劇本,越是一無潘安貌,二無子建才,越是好肖想絕色美人自薦枕席。再比如你們,越是自己沒有底氣,毫無雄壯之風,越是要求婦人謹守貞節,不可越雷池一步。”
這回就不止是姓劉的一個人指著她氣得發抖了。這一群人都瞪著她,眼神兇戾。
贏蘭道:“如爾等之輩,只知褒姒禍國,綠珠墮樓,昭君出塞,便以為是紅顏絕唱。其實婦好出征,木蘭替父,紅玉掛帥,以雌稱雄,何嘗不是驍勇果敢?我儊月真宗挽大廈于將傾,中興之主,君臨天下,更是百年不遇的雄杰人物。千百年前舊事不提。近年我國滅虢時,國主寶歷畏其赫赫之威,自開城門;太子怯懦,不敢迎戰,王公戰栗,難以自絕;就連你們賀川新主也年幼不敢自決,一兵不發。唯獨虢公主萬可智勇不屈,駙馬殉國之后,率府上親兵數十人,結義軍將領范九等人寄寓瓊州,聚眾數千,親自督戰,以迎儊月雄軍。虢濁流滾滾,本就只是一段中空朽木,非一人能支。這所謂義軍茍延殘喘數年,兵敗之后,諸眾或降或遁走,范九為我朝招安,封賞公侯。唯獨萬可慷慨不退,被平西將軍鳳春山絞于瓊州靈蛇廟前,臨死前坦然就義,絕無懼色。此等風姿,更甚載馳之許穆夫人——‘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何等氣魄!縱然是我朝之敵,也令人心生敬佩,愿與厚葬。”
“你們賀川又何嘗沒有這樣的人物?賀川將門雙砥之一的鎮北公白氏,其祖白顯之便是女子之身。當時天下大亂,郡縣糜爛,其父隕于陣,白顯之聞變,奮臂持矛號哭趨賊營,兵莫能傷,竟奪父尸還,又堅守太城,縱橫捭闔,保州不破,聲震四野。”
她的聲音并不高昂,也不尖銳,宛若銀瓶乍破水漿迸,自有鏗鏘之意。
“白顯之本是武進士之女,自然氣度非凡。可便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鄉野村姑,也未必會差男兒氣概。你們賀川太-祖未加龍袍之前,曾有大禍到臨頭,他只會密告家人外界洶洶形勢,惶然不知如何是好,還是他姐姐從廚房里拿了一只搟面杖,把他打得幡然醒悟,默然而出。”贏蘭想了一想,“對了,你們太-祖的姐姐,不但沒有從一而終,還嫁過三次人,毫無柏舟之節,怎么著?你們是不是要說她不安分,不守貞,不干凈了,所以無顏茍活,應當早點自絕于天地?”
贏蘭輕笑道:“……當心賀川太-祖從皇陵里跳出來掐死你們。”
這幾人都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贏蘭看了看天色,說道:“我實在不欲與你們多做糾纏,也不想叫我家人多等。我別無所求,只想要你說的那個女子所在。”
她語氣極平靜,卻異常確鑿。
那劉兄咬著牙道:“是……是在瑯琊的渭水邊上,靠近廣湖縣那里。”
贏蘭道:“廣湖縣是清河的地盤,離瑯琊十萬八千里。”
輕佻子插了句話,說道:“你有所求,總要有所予,這才公平,是不是?”
贏蘭看向他,又指了指那個劉兄,問道:“你們也配說公平?”
輕佻子臉色一變,說道:“小娘子,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這里是環踞,就有環踞的規矩。你口口聲聲和家人一起來,卻孤身一人待了這么久,夜深露寒,就不怕遇到危險?”
贏蘭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怕,因為我是和您一起來的。所以我什么都不用怕,對不對,叔?”
寧王與秦王從樹影中御馬而出。寧王輕笑道:“對。”他靠近了一些,緩聲道:“你方才說的,都很好。”
贏蘭展顏一笑,笑到一半又收斂了。
秦王哼了一聲,指間把玩著坐騎凝露驄的鬃毛,說道:“你們都住在這里,跑也跑不掉,何必說謊?她想要知道的,終歸是能知道的。”
贏蘭有些詫異秦王居然會——居然會幫她說話,而且是說人話。她很領情地點點頭,說道:“正是如此。”
劉兄一張臉半青半白,吐出一個地方。
贏蘭默記在心中。
他們三人正欲離開,只聽道:“兩位公子儀表不凡,想必是簪纓華裔,我等有眼無珠,沖撞了女公子,還請見諒,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
居然能從這幫人口中聽到一句像樣的話,贏蘭很吃驚,不過隨即就醒轉過來。如果只有她一人,這些人照舊不會拿她當人。兩個大男人來了,形勢立刻就不一樣了。他們的道歉也不是對她,而是對寧王秦王。她不過是他們的附屬品罷了。
說話那人看著眼生,好像剛剛這群人里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贏蘭稍微看他順眼了點。
秦王似笑非笑道:“要找補么?”
贏蘭握緊了手中韁繩,說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