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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路府,他們三人便棄車騎馬,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少路途,來到青山碧水畔。時令已過,雖無黃鶯紫燕、柳綠桃紅,但夕陽西垂,霞彩與湖光并媚,清輝與山色爭妍,十分曼妙。隱約有不少建筑樓閣,或顯或隱于綠樹陰濃之中。
贏蘭的心情松了點,環顧四周,問道:“叔,這里是哪里?還在京畿嗎?”
寧王道:“這里是環踞,是各國使節所居之地?!?
贏蘭道:“他們住得還真不錯啊。”這話倒也不是說假。離得近了,除了一片天然好景之外,但見幾棟高樓大廈,朱門深宏,環獸金紫,不知是廟宇還是官邸,其富麗堂皇比之望舒二氏的宅院也并不遜色。
寧王不置可否,說道:“能住得這樣好的,恐怕也就是池臺和賀川了?!?
贏蘭忽然撓了撓頭,說道:“叔,我……我有點不方便,想去找個地方更衣?!?
秦王嗤笑了一聲。
贏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在秦王沒說什么別的,否則她一定去踢他的馬。她驅馬向前,大約騎了盞茶功夫,尋到一處·女偃,上頭題著“齒爵堂”。里頭干凈整潔,粉得像是一片雪洞,還有紅棗捂鼻,蘭湯凈手,器具皆是金銀,豪奢非常。她嘖嘖稱奇,出來之后只覺身心舒暢,一時竟不大愿意再騎馬,一手抱著小不侵,一手將韁繩繞在手上,慢悠悠地朝回走去。
這是條平坦大道,三三兩兩的人流倒也不少。不過衣裳打扮、配飾款式都與儊月中人頗不一樣,贏蘭就這樣看著新鮮,時不時耳聞旁人言語,或批風抹月,指點湖山,或談論韜政,笑議方遒,更有些閑人品論哪家青樓的花魁,哪家南風館的小倌,你夸他嬌媚,我贊她婀娜,你言她體態輕盈,我言他冰雪心腸。贏蘭很少能聽別人這樣侃侃而談,倒也覺得挺有意思。
前頭又來幾人相伴而來,大笑談天。贏蘭卻皺了眉頭。原來他們是在聊數月前的一個夜瀾女子,和婢女來這里外出踏青,遭歹人橫施強-暴。
一人慨嘆道:“據說那女子還是個嫩蕊嬌花,怖不敢拒,遭受其污,非但不羞愧自盡,居然還敢照舊拋頭露面,散布那歹人畫像,帶著家人找了幾個月,搞得我們好好的環踞,一片雞犬不寧,這些儊月女子做派,真是荒謬之極!”
有一人道:“劉兄說的極是。實不相瞞,我半年前回國,當時路過南野縣衙門,正瞅見快手拿著三個光棍在奸污一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使女。縣令給這三人各打了幾十板子放了,準備將那使女解回大戶人家去。那使女不過是個區區賤籍,卻極有節氣,當堂自盡。這儊月女子據說是個大家閨秀,更應該誓死護節,以免玷污家聲,事到臨頭卻連一個使女都比不上,真是可悲可嘆!”
一人附和道:“婦女便當禮處深閨,坐則垂簾,出必擁面,別嫌疑,杜窺伺。儊月雖強盛一時,但自真宗始牝雞司晨,女帝治下,禮法盡失,女子出行無忌,與人交往,不干不凈,本夫親屬,恬不為怪,桑間濮上,淫荒所廬,既無守貞之節,又無柏舟之誓,著實不堪入目?!?
贏蘭聽到這里,只覺得可氣可笑,竟不知是更可氣一些,還是更可笑一些。她不欲這些東西污了她的耳,加之寧王二人還在等她,便欲翻身上馬。
那個劉兄顯然十分贊同這段話,搖頭晃腦道:“我前段時間去了一趟瑯琊,遇上了一個花蒲鞋頭船娘,生得桃夭柳媚,腦子卻不太好,你們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蒲鞋頭船娘,便是指如江山船娘一樣的船妓。這是瑯琊方言,花蒲鞋頭,說的是鞋頭繡花的草鞋,好看而輕賤,墮入風塵,人穿人踩。
贏蘭沒聽過這個詞,但也知道絕對不像什么好意思。她默默地想,聽完這個她就走。
眾人果然都好奇不已,興奮發問。劉兄洋洋得意道:“那個花蒲鞋頭船娘在河上也是艷名遠揚,據說她日日神思恍惚,十分柔順可愛,我便特意去尋花覓柳。不料那一夜她居然清醒了過來,告訴我她本是良家女,下頭有一個弟弟,父母早逝,只留下了一個豆腐鋪子。她弟弟年紀輕輕,倒是個讀書料子,十二歲便童試錄取,在百里外的縣學讀書。她就繼承了豆腐鋪子,當家以鬻,因她美貌,人稱‘豆腐西施’,遠近聞名,生意也不錯。”
“一日縣學那邊傳了消息,說她弟弟與人斗毆犯忌,開除縣學資格,她不得已歇了鋪子,帶了盤纏去接她弟弟。結果在乘船上,被十來個游蕩之徒盯上。那些儇薄子趁夜潛入她的艙門,這船娘雖竭力抗拒,但人在水中,便如甕中之鱉,無處可逃,以至被十幾人輪-奸沓嬲。她自被糟踐之后,下不得船,只能日日夜夜由之爭相強-奸,求救無門。后來浪蕩子們下了船,將她轉手賣給一個船主,從此淪為花蒲鞋頭船娘。她弟弟等了許久,等不到姊姊來接他,居然也找同期的生員們借了盤纏,辛苦去找她。也是天可憐見,她弟弟一路打探消息,求神拜天,找了每一條路,問了每一條船,居然真的找到了她。兩人終于重聚,喜極而泣,正要攜手歸鄉。”
這事如此沉重,好歹有個好結局。
贏蘭喘了口氣,上馬提韁,那劉兄又道:“結果被那船主發現了,要他帶五百兩銀子來贖這船娘。她弟弟還不到十三歲,一黃口小兒從何處掏得出這筆錢?只能聲淚俱下,磕頭跪拜。船主不耐煩,正好又來了主顧,便抓著她出去饗客,她弟弟拼死阻攔,結果被船主活活打死在她眼前。”他曖昧地一笑,“……所以她沒多久便瘋了。直到遇見我那一天才醒轉過來?!?
“她已經恢復神智了?”
少女清冽的聲音傳來,仿佛梅花上飽盈的雪。
眾人不由都朝她看去。只見一個大約十四五歲的白衣少女,端坐在一匹皎雪驄上。她身上并無何裝飾,眉目絕艷,唇若朱涂,肌如雪暈,粉雕玉琢一般。他們都是見慣風月之人,卻是罕見這般麗色。彼時夕陽赩紅,披掛在她一身冷冷的雪白上,不似暖意,竟教人窺見日色東升,凜然不可直視。
劉兄直勾勾看著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道:“恢復是恢復了,不過還有什么用?”
贏蘭反問道:“什么用?”
劉兄道:“她大哭不已,講述她一身冤屈,血海仇深。我要與她云雨,她還不樂意,非要求著我去報官才肯。完事之后,我且念與她露水情緣,對她諄諄教誨。她生如萍梗,身輕秋葉,雖是命薄注定,但也怪她自己出門做事,才被別人盯上。若是她不出門,不是就不會有這些事端了嗎?所以千怪萬怪,到底是要怪她自己不檢點,她弟弟死都死了,我報官又有什么用?再者說,女子本該從一而終,她失守貞潔,本就應當無顏茍活,更何況淪為娼-妓,為家門蒙羞,不如早點自絕于天地,說不準祖上有靈,還能得到一絲欣慰?!?
其余幾人顛頭簸腦,十分應和。
一人道:“這些女子都曾是良家女子,卻成了殘花敗柳,家中羞恥??梢娺@都是婦人輕易出門之過?!?
又一人笑嘻嘻道:“這正是:‘婦人不可出閨門,容易花開蝶驟侵。古云在家千日好,未可全拋一片心?!?
贏蘭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們。她望見其中一人腰上佩刀,才道:“你們是賀川人?”
她對賀川民俗倒沒什么特殊研究。賀川版圖縱深,只有一個曾經的小國虢與儊月接壤,除了那次皇帝東征,已近百年不動兵戈,算是難得的太平昌盛之國。也因此和儊月干系不大。她能認出來,還是因為端王剔魚的那把刀。
那時他們被困,死生一線,端王又故意嚇她,將那賀川異人的故事說得活靈活現,那刀的風格樣式她這輩子也忘不掉。
端王道:“你不知道仇人和敵人是不同的。”他望入她的眼睛。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一片飛雪悲愴壓城,鑄就玉山萬里,不可撼動。他說,“……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永溺幽冥。我要讓逝者不再死不瞑目,有所告慰。我要讓自己解脫,從此不在他的陰影下茍延殘喘?!?
她其實曾慶幸,自己并無敵人,也無仇人。
但宮冰玉不同,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同。她自己甚至也不清楚為何胸中會有這樣強烈的厭憎和恐慌。對一個不過一面之交的女人——
她篤定那就是仇敵。
贏蘭有些頭疼,按住了自己的額。
那人被她一問,盯著她的容顏略一失神,隨即道:“是又如何?”他見這小女子衣著簡單,身上無甚華貴首飾,料想也不是什么朱門子弟,嘴上更加輕佻,“小娘子看樣子還在閨中,是不是想嘗一嘗賀川男兒的滋味?”
贏蘭輕輕一笑,對那劉兄發問道:“你說的那個‘豆腐西施’之事,是在瑯琊的哪個地方?”
劉兄奇道:“你問這個作甚么?”
殘陽如血,披拂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