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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問道:“后來?”
宮冰玉吃吃笑道:“她怎么配有那么像你的眼睛?當然被我毀掉了。你方才不是還見過嗎?”
贏蘭一個激靈,猛然想起若瞽姬那毫無神采的眼睛。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眼睛,不過是作為偽裝的黑色叆叇而已。她難以自制地盯著宮冰玉,一旦她有什么異動,幾乎隨時準備暴起。
宮冰玉忽然回頭看向她,問道:“誒?你想殺我,突然?為什么?”
她眼里是認真的不解。
贏蘭咬了咬牙,說道:“對無辜之人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情來,你堂堂策夢一家宮……你居然也不嫌丟人!”
宮冰玉揚了揚眉,說道:“我當然不嫌。愛一個人,為何會丟人?就算旁人不喜,可那一千一萬個旁人,與我有什么干系?”
贏蘭寒聲道:“別碰他。”
宮冰玉忽然皺了皺眉,非常疑惑地看著贏蘭,問道:“你居然更想殺我了,為什么?”
贏蘭不發一語。
宮冰玉搖頭道:“可惜啊,你沒有這個本事……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怎樣才會死。”
贏蘭淡淡道:“你總會知道的。”
她不是綿羊,而是還沒有生出鱗片和爪子的幼龍。她的笑容柔軟而嬌嫩,像是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可她畢竟生而為龍,每一顆牙上面都閃著鋒銳的寒光。
宮冰玉瞪圓了眼睛,像一只無辜而驚訝的貓。
寧王道:“麟凰,承景之事,背后是你。”
他眸光異常的幽深,竟似能一眼望見人心,字句篤定,金口玉言,不容人半分反駁狡辯。
贏蘭的腦內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多到她甚至開始痛恨自己。為何往事如此慘烈,為何美好依舊如此清晰。
她想起千葉石榴透徹無暇的赤色,每一朵花都仿佛一簇細小的火星,燃到極處便驟然一暗,連灰燼也不存。
她想起玉蟾西升,銅龍滴漏。夜深且涼,濕露侵階。書弦摟她在懷中,身上有淡淡的香氣,柔聲道:“這是前朝高某《遵生八箋》中記載的‘天香湯’之氣,顧名思義,常飲者會身帶異香,仿若天生。”
她想起千萬朵梅花。卻只有那一種,至死亦不能忘記。純粹如雪的白,素到了極致,竟是是道不出的旖旎溫軟,似一場傾國傾城的夢境。但是也同樣明亮而鋒銳,似水、似千堆雪、似一柄利刃,直直地□□眼瞳里,教人鮮血淋漓,再不能視。那血一樣甜美、甘醇、令人作嘔的氣息。
她想起書弦一身燕居常服,裙裾繡了螽斯衍慶,“螽斯羽,詵詵兮”,寓子孫眾多。她歡笑著,期盼著:“……用黑棋當作眼睛,用胡蘿卜當作鼻子,用紅通通的梅花瓣當成嘴巴,我以前堆過好多好多個雪人,堆我,堆爹爹,堆叔,堆皇叔……皇嬸,等以后小堂弟小堂妹出來了,到了下雪天,雪停了之后,我就帶他們去堆雪人!”一想起自己能帶領一群玉雪可愛的小堂弟妹們,就激動不已,“啊,我們人多了,還可以打雪仗!我都沒怎么玩過打雪仗,因為長華宮里沒有人愿意陪我……還是好早以前,我、阿良還有叔,我們三個一起打皇叔……”
那樣漫天的雪。
落在心里,永生永世也不會停的雪。
宮冰玉反問道:“阿傾,你不信我?你信你的那幾個好弟弟?”
寧王忽然微笑,說道:“麟凰,我自然信你。就如同你也信我一樣。”他神情居然十分溫柔,“他們做不到這么好,其他誰也不能。我信,只有你能。”
宮冰玉無言地凝睇他。
寧王道:“只有你能……教我好找了這么多年。”
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字,又輕又低,尾音卻拖長了,居然有一點纏綿悱惻的味道。
宮冰玉不自禁打了個寒戰,隨即冷冷道:“她與旁人私通。她令你蒙羞——她該死!”
在四肢百骸里轟隆隆沸騰的血液,微一停滯。贏蘭竟有片刻惘然。
寧王道:“她不至死。”
“她該死。”宮冰玉固執地重復了一遍,“還有她那個妹妹,也一并該死。只是運氣好而已,天曉得她和遠山主怎么會碰上……”
寧王道:“裴予安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罷。”他見宮冰玉眼底惡意一閃,幾乎是喟嘆,“寒江四城還不能令你清醒過來?這里是儊月,你當真覺得能殺得了我?”
“可是就算不殺一個人,照樣有很多法子……”她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裁剪冰綃而成的一朵梅花,冷而幽,“那姓重的老頭當年殺不成贏堯天,贏堯天也殺不得他,他們照舊糾葛了幾十年,愛恨纏綿,彼此都生不如死。我在予皇書院待了二十一年,自然比天下任何人都更知道有什么法子叫你對我俯首聽命,像一條狗一樣舔我的鞋子。”
贏蘭已經放棄用驚駭的眼神看宮冰玉了。因為她意識到蕭明說的有多么正確。在短短的幾句話里,就有無數個瞬間,她差點壓抑不住自己殺人的沖動。她這會總算知道秦王為何那么討厭這個女人了。
小時候的她真的太傻太天真了,居然還會因為宮冰玉令秦王吃虧而覺得同仇敵愾。
和她比起來,秦王簡直甜美可愛得像是一顆泡在酸乳酪中的荔枝。
她再見到秦王的時候,一定會深刻地懺悔。
小皇叔,她錯了,大大地錯了。
贏蘭艱澀道:“叔……”
寧王道:“小寶,別信,她什么都不懂。”
宮冰玉道:“我什么都不懂?你也信?”
贏蘭定了定神,說道:“叔說你什么都不懂。我信叔。”
宮冰玉用一種蛇一樣的眼神看著贏蘭,她輕聲道:“那你懂嗎?你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權力嗎?”那雙碧綠的眸子驚人得純粹,仿佛在夜色里亦能熠熠生輝的寶石,“這世上有多少片落葉,就有多少人向你們儊月的皇帝臣服。這世上有多少只螻蟻,就有多少人對你趨之若鶩。只要阿傾透露出想給你找個夫婿的想法,不知道多少男人的愛人會忽然在一夜之間尸骨無存。”
贏蘭打了個寒戰,無法反駁。可她并不愿意示弱。在這個女人面前,無論如何也不能退讓。她冷冷道:“那又如何?再多權力,再多別人的愛,也比不上我心尖上的那個人。”
她以為宮冰玉會不屑地冷笑,會嘲諷她。但并沒有。
宮冰玉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是啊,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心尖上的那個人,其余毫無意義。”她的指尖觸在寧王的嘴唇上,極輕地一點,離開了他,然后撫上自己的唇。
他的余溫猶在,仿佛一個少年不諳事的溫柔親吻,或許是幻覺。她也在顫抖,她也會害怕。昨日和今日后會無期,而明日不可想象。
寧王注視著她。
碧波萬頃,山高水長,他曾向她許下后會有期的一諾,以及那一夜堅定森然的誓言:“麟凰,你不要哭,我不會讓你死。”
有太平湖水的腥氣傳來。蜉蝣在水中隨波無聲,不知生,不知死,不識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