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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之上。
靜室的門被忽然打開。
贏蘭回眸,撞入那一雙翡翠色的眸子。
她還來不及發出驚喜的聲音,從詩的眼睛煥發出極亮的神彩來,喚道——
“阿傾!”
贏蘭眼睜睜看著從詩似風一般從她身邊掠過,仿佛八爪魚一樣緊緊抱住寧王,頭搭在寧王的肩膀上,姿態無比親昵。
而寧王居然沒有推開。
寧王淺淺顰蹙,聲音溫柔如水,說道:“麟凰,別鬧了。”
小小少女對寧王努了努鼻子,忽然踮起腳尖,在寧王臉頰上輕輕一吻。
贏蘭吃驚得差點眼珠子都掉出來了——尤其是寧王毫無怒色,只是有些無奈地看著那少女,拖長了聲音,喚道:“麟凰。”
寧王曾經和書弦那般琴瑟和鳴,也從來守禮矜持,贏蘭從來沒見過他們在人前有什么親密之舉。可是這少女……
叫麟凰的少女好歹松了手,瞳子竟然如貍奴一般綠若翡翠,清透無比。她看向贏蘭,彎了眸,笑道:“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晚了點。”
“你好,我是宮冰玉。”
一瞬間無數傳言在腦海中掠過。奇跡的、幽暗的、好笑的、冰冷的,贏蘭竭力控制自己不自覺的僵硬,輕聲道:“少宮主好。我是……”
“我知道你,從你一出生就知道了。”宮冰玉慢條斯理地拖長了調子,“她就是贏蘭吧,真是長大了……”她的聲音不似外表那么可愛動人,吐字如珠零錦粲,別有一番清冽優雅,十分熟悉。
贏蘭是從小到大聽慣了寧王這種語氣說話,不由側目,升起了淡淡溫暖。
真不愧是叔的師妹加義妹。
連說話都這么相似。
宮冰玉笑著看她,并不掩飾自己的欣賞,說道:“生得真不錯啊,像她娘,以后也肯定能像那女人一樣把男人們迷得神魂顛倒,為她要死要活。”
贏蘭微微一怔。寧王眼底滲出一痕幽暗。
宮冰玉又認真地想了想,說道:“不過還是比不上小水。”她還在絮絮叨叨,“我前段時間正好遇見他了。真沒想到啊,那小子一轉眼居然長這么大了,而且還那么漂亮。”
贏蘭的臉青了。
唯一能夠安慰她的,就是想象秦王聽到宮冰玉這番話的時候,必然臉黑如焦炭。
秦王固然生得絕世美貌,比之王皇后生時尤艷麗七分,卻最憎惡別人夸他“漂亮”一類的詞。更罔論是被他多年前就列為夙敵的宮冰玉了。
宮冰玉嘻嘻笑道:“說真的,我覺得女人長得一般漂亮就夠了,總會有男人愿意娶的。但男人就不一樣了,像他那樣的長相,完全是天怒人怨鬼見愁啊,會有女人肯與他結縭嗎?說不定剛求完婚就被人給拒絕了。”
一想到遠山之主裴予安,贏蘭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有些猶疑地又看了宮冰玉一眼。
這位傾成宮少宮主鼎鼎大名,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她的想象里,縱然沒有秾桃艷李之姿,也必定是璞玉渾金之度。
不管蕭明怎么說,她始終抱有一種虛幻而美好的臆想。
為了寧王。只為了他。
蕭明說的肯定只是嫉妒。叔的眼光能差到哪里去?
但宮冰玉和她所思所想實在是大相徑庭。
容顏和年紀于一些女人猶如生命。贏蘭長于深宮,見慣了各色鶯燕為了永葆青春花樣百出,有些二三十歲的,望之仍如十八九歲的艷姝,王皇貴妃年過不惑,看去也似猶在花信年華。
她記得宮冰玉的及笄禮。雖然那時的自己只是個小蘿卜頭,但是因為涉及時年東宮的寧王,在整個儊月都引起了軒然大波。如果她沒有記錯,那時候寧王還未及冠,宮冰玉現在怎么說也有二十多歲,卻只似個不及豆蔻的小小少女,連身量都好似未長成的,這樣的保養春秋,著實聞所未聞。
單現在這樣看去,宮冰玉簡直比她還要小一些。
不過也不止贏蘭一個人這么覺得。
寧王道:“麟凰,你怎么還是這么孩子氣?故意耍那個巫咸的孩子,故意讓他看到我,這么有意思嗎?”
宮冰玉點頭如小雞啄米,不假思索道:“當然有意思啊!我看不順眼那女人很久了,不就是她跳了一支舞,你吹了一曲笛,就恬不知恥地巴著你,又蠢又不要臉,她這個弟弟也是一般貨色。”
一曲《盛世霓裳》,聲動四海,天下絕唱。這位風華絕代的巫咸長公主曾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甘愿自貶為婢,侍奉左右。
“而且我最喜歡看你英雄救美。”宮冰玉捧住自己的臉,□□撲簌簌地往下掉,隱約露出了原本的鬼胎痕跡,“我最喜歡這樣的故事了——我遇到危險,你從天而降,來到我身前。然后我就無憂無懼,滿心歡喜。什么別的也不要。”
她避重就輕。寧王也不戳破,輕聲問道:“你怎么會來?”
宮冰玉答道:“因為我想你。我知道你回夜瀾了,所以我就來了。”
“是么。”寧王神情平淡,一如面對巫咸王子之際,“那你是什么時候到的夜瀾?又是什么時候見的小水?什么時候讓酈元也收了那一批人?”
宮冰玉眨了眨眼睛,說道:“阿傾,人人都說你懷瑾握瑜,德厚流光,是萬中無一的溫柔好脾氣,為什么偏偏對我這么冷淡?”她笑靨明朗嬌嫩,半張臉孔都被碧色胎記掩映,仿佛青面獠牙的怪獸,寄寓著深不見底的兇殘惡毒,“給我留一線情面,哄一哄我,就像你騙書弦那樣,好不好?”
贏蘭本來不過聆聽,聽到這里再也無法冷靜,冷冷道:“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叔。”
宮冰玉微微一怔。
贏蘭道:“你若是不高興,發脾氣找我就是,不要用剛才那么兇的樣子看我叔。”
宮冰玉笑了,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碧眸璀璨,勾魂奪魄,像一只獅子看著綿羊,隱隱似有殺戮之光。她道:“你的意思是,我這樣看你,就可以了嗎?”
寧王道:“麟凰。”
宮冰玉的笑容有一瞬僵硬。她輕輕道:“阿傾,這是頭一回,你為了旁人這樣與我說話。”
寧王道:“小寶不是旁人。”
宮冰玉的語氣里有一種奇異的微妙,像是劇烈的沉痛,也像是巨大的狂喜,她道:“我一直聽說你待沉玉公主盛寵無二,原來竟是真的。”她再不看贏蘭一眼,輕輕撫著寧王的眉目,“阿傾,我三個月前,收了第三百零六個禁臠。你知道嗎?她有一雙眼睛,特別的好看,我特別的喜歡。”
贏蘭險些噴血。
宮冰玉嗜美人成癖,男女不忌,葷素百搭,傾成宮內百花盛開。這事聞名天下久矣,她倒不是沒有聽說,大概感覺就是比澄海長公主的后宮開得更大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聽本人親口這么提起來……
宮冰玉的手指掠過寧王的睫毛,幾乎要碰到他的眼珠,輕聲道:“……因為特別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