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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眼里流過一絲暖意。

“小蘭兒，你在笑什么？”端王冷不丁地問道。

贏蘭一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說道：“皇叔說什么，我才沒有笑。”

端王不冷不熱道：“哦？”

贏蘭道：“皇叔您不要老這么陰陽怪氣的，侄兒笑一笑又怎么了？”

端王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是生了我的氣，所以連我送你的東西都不戴了，是不是？”

他的話里居然有一絲委屈的意味。贏蘭覺得自己聽錯了，說道：“皇叔不要瞎想，我怎么會生您的氣。是因?yàn)槲医裉齑┑囊律涯呛拖穷伾惶洹！?

端王神色一緩。

贏蘭覺得他著實(shí)有些奇怪。

難道真是如寧王所說的那樣，端王因?yàn)闆]姑娘要他，心里頭很扭曲，很難受，所以整個人都開始喜歡胡思亂想？

臺上的倩娘已經(jīng)唱到心間離恨，苦思相奔。反折了的腰身，勾出娉婷輪廓，人影綽約。低低呢喃，謳吟頓挫，每個字、每個身段，都是千嬌百媚，飄飄渺渺：“人去陽臺，云歸楚峽。不爭他江渚停舟，幾時得門庭過馬？”

“……汗溶溶瓊珠瑩臉，亂松松云髻堆鴉，走的我筋力疲乏。你莫不夜泊秦淮賣酒家，向斷橋西下，疏剌剌秋水孤浦，冷清清明月蘆花。”

“須風(fēng)悄悄聽沉罷，趁著這厭厭露華，對著這澄澄月下，驚的那呀、呀、呀寒雁起平沙。向沙堤款踏，莎草帶霜滑；掠濕湘裙翡翠紗，抵多少蒼苔露冷凌波襪。看江上晚來堪畫，玩冰壺瀲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無瑕。”

那倩娘身姿優(yōu)柔無比，仿佛不勝重衣，雖飛燕綠珠不能過也。

“你覷遠(yuǎn)浦孤鷸落霞，枯藤老樹昏鴉。聽長笛一聲何處發(fā)，歌欸乃，櫓咿啞。”

贏蘭合上眼睛。絲竹簫管之聲，正如流鶯乳燕，春囀江河。戲中一字一字，場景宛若近在眼前：近蓼洼，纜釣槎，有折蒲衰柳老蒹葭；傍水凹，折藕芽，見煙籠寒水月籠沙，茅舍兩三家。少女亡命而來，少年驚喜發(fā)狂，執(zhí)手問其從來。

遠(yuǎn)樹寒鴉，岸草汀沙，滿目黃花，幾縷殘霞。

少女淚道：“知君深情不易。”

端王看著贏蘭濕潤的雙眸，微垂下眼瞼。

贏蘭想起不日前遠(yuǎn)自邊疆的那封信，出神了許久，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淚流滿面。她幾乎是本能地朝端王看了一眼——生怕他又要嘲笑自己，但他卻并沒有。

他看著她的樣子，似乎比她還要痛苦。贏蘭有些被嚇到，問道：“皇叔？皇叔？”

端王扭過頭去，再不看她。

曲終人散。

皇帝懷中摟著臺上倩娘，在眾人圍擁下離開。

贏蘭理了理裙子，見端王對她不理不睬，咬了咬牙，笑瞇瞇挽住秦王的胳膊，說道：“小皇叔，我們走罷。”

秦王正皺著眉想斥她，卻恰好看到端王的神情。

他就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異樣的玩具一樣，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贏蘭見秦王本來還表情很正常，忽然笑得明媚不可方物，十分震驚。

難道是因?yàn)樗慌嵊璋矡o情拒絕，心傷太過，看完了一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受刺更大，以至于也和端王一樣開始有點(diǎn)神神叨叨了起來？

“小，小皇叔。”她每次一著緊他，就忍不住開始結(jié)巴，變成了小小黃書，“您沒事吧？”

秦王忽然摟住贏蘭，在她耳邊輕輕道：“我本來以為你也就是個潑猴，沒料到還會給我驚喜……”他靠得極近，氣息像是翩躚的蝴蝶，繾綣纏綿，流連在她耳畔，激得人渾身戰(zhàn)栗，“……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上一回他們離得這樣近，好像還是在許久之前的流清池。

細(xì)雨濛濛，碧波漣漣。幾枝瘦櫻開得如云如霞，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一枚花瓣輕輕落在他的衣裳上，水中少年拈起那枚花瓣，放在唇邊輕輕地含著。他赤身露體，毫不害羞地將她拉入池子，攬?jiān)趹牙铮诡^一笑，便如破水而出的多情艷鬼，入骨香艷，無盡旖旎。

呼吸清晰可聞。她的頭抵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那沉沉的震動，像是在發(fā)笑。他說，與其殺你滅口，不如讓你成為共犯……

要一起來嗎？

贏蘭忽然面紅耳赤，尷尬得想要沖天飛去——她腦子里都在回憶些什么鬼玩意！她忙不迭地推開秦王，窒礙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皇叔！你——”

秦王慵懶道：“嗯？”他的尾音稍稍揚(yáng)起，居然顯得很柔軟，沒有要和她針鋒相對的意思。

贏蘭呆了一呆，也不知該說什么。秦王如此光風(fēng)霽月，反倒顯得她太過失禮，不成體統(tǒng)，已經(jīng)引起了不少人注目。

注意到一道異常冷凝的視線，贏蘭望去，正好撞入皇帝的眼神里。

皇帝的眼睛微微瞇起來，好像是被一柄出其不意的長劍給刺傷了一樣。他雖然痛且惑，看著她的神情卻出奇地柔軟。

那一刻，贏蘭覺得映在他眼里的并不是她，而是某個在時光中遺落的珍寶。

但這并不妨礙他懷中美人如玉，肌香體輕。倩娘婉轉(zhuǎn)曼妙的唱詞似乎猶自繞梁不絕。

“悄悄冥冥，瀟瀟灑灑，我這里踏岸沙，步月華。我覷著這萬水千山，都只在一時半霎……”

這江山萬里，大好盛世，放眼一覷，便是年年歲歲，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