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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略一顰蹙,芝女官知頭醒尾,立刻道:“這橋犯了貴人的名諱,莫要再提。”
綠音自悔失言,連忙道歉。
小徑漸漸往花木深處去了。贏蘭忽然一回頭。
綠音詫異道:“貴人,您怎么了?”
贏蘭望著她們的來路。小道盤旋曲折,兩旁秀石崢嶸,花樹參差不一。嚶嚶鸝語,唧唧鶯啼,樹叢里沙沙作響,半晌跳出了一只松鼠。
贏蘭與芝女官對視一眼,對綠音笑道:“無事,我們即管向里走罷。”
不久后,對面便有一道人影急急走來。
走近了之后,贏蘭才發覺這人是個十成十的怪人。他明明生得不錯,可惜眉毛天生耷拉下來,似乎有些憂愁。他的眉眼干凈,身上卻一點也不干凈,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腰間系了一道灰色布條,掛著一條條干參,看著十分滑稽可笑。
那人朝她們迎面走來,視若無睹。
芝女官的呼吸一粗。贏蘭微帶疑惑地看向她。
而她的疑惑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那怪人身后亦追來一連串的腳步聲,有個女子的聲音呼喚道:“鬼醫!鬼醫,請留步!”
這聲音似乎不久前才聽過。
真是不巧,狹路相逢。
臨東王世子炸雷似的聲音響起,氣沖斗牛:“是你!”
贏蘭道:“是你們。”
追著怪人身后的,正是汝南王世子、臨東王世子和楚王世女。
臨東王世子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小娘皮,沒想到還會在這里見到你,真是天意!天意!”他轉頭,“阿哥,你說是不是?”
芝女官神色冷厲。
怪人停下了腳步。
汝南王世子緩緩踱步,一雙陰沉的眼就沒有離過贏蘭,說道:“自然是天意,要你得佳人充陳臨東王世子府。”
綠音面色蒼白如紙。
此地人跡杳然,鬼神不知。無論燒殺淫掠,誰能大白天下?
“你這個小賤貨,還敢和我搶人,知道我是誰嗎?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餡!”臨東王世子冷冷一笑,指著贏蘭的手倒是遲疑了一下,越看越呆,眼神迷離了起來,“你……小了一點,不過……細看起來,生得倒是也不錯……”
豈止是不錯,是大大的不錯。難怪狐媚惑主,勾得端王盛寵。
剁成肉餡太可惜了。
“另外兩個我不計。”汝南王世子皮笑肉不笑地舔了舔嘴唇,不加掩飾的貪婪,“中間那個留給我,我倒是要嘗嘗端王殿下的口味。”
贏蘭聽到端王二字,沒太聽懂他的意思,但是那種垂涎而丑惡的視線卻再清晰不過。她居然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新奇得很。這世上從沒有人敢用這樣的目光打量過她。就算有,也早在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死無葬身之地。
楚王世女插口道:“見者有份,一人一個,如何?”
臨東王世子滿口答應,臨了猙獰一笑,說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偏送進來!”
贏蘭勾了勾唇角,說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你。”
汝南王世子挑了挑眉,說道:“脾性有點辣,看來我府上的‘解衣’能派上用處了。”他笑得惡意,“就算是世代牌坊的貞潔烈女,一試解衣,也會連最下賤好淫的軍妓都不如。”
臨東王世子大踏步朝贏蘭走去,不遠處傳來一個焦慮的聲音:“臨東王世子,萬萬不可!”
清平王世子一邊匆匆趕來,一邊憂慮地大喊道:“汝南王世子殿下,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為難幾個小女子?”
他連堂叔都不喚了,尊稱殿下,可見心中焦慮著急。
汝南王世子終于咧開笑容,說道:“天下美人雖多,入得了我眼的也就寥寥幾個。既然遇見,怎能放過。”
清平王世子氣喘吁吁地近了,斷續道:“莫……莫為難她們……”
汝南王世子不屑地一笑,說道:“你道我為難不起?你以為這是誰家之天下?”
臨東王世子也跟著呼呼笑道:“贏霄,你這個膽小鬼!”
他伸手正朝綠音抓去。綠音已知他的身份,心想自己在劫難逃,泫然欲泣,身子早已搖搖欲墜,連逃也不敢想了。那張朝自己伸來的大手是如此丑惡,她一介伶仃弱女,無所靠依,無親無故,不過就是一死。
可惜連累了這兩位好品貌的貴人,也是紅顏薄命……
臨東王世子的手卻停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而是被另一只手攔了下來。
臨東王世子怔怔向下看——
他早便篤定自己勝券在握,從未懷疑,此刻卻第一次有了動搖。
應該遠比他嬌小無力的少女,仰著面龐,一手擋住他的手臂,無畏無懼地望著他。她不喜不怒,平靜得像是一面古墓鏡子,烏黑瞳子泛出翦翦潤色,眉目姣好如工筆,其間卻有一股森冷到了極處的深寒煞氣,似曾相識。那是烙進骨髓里的恐懼,是最深的夜里最濃的夢魘——
只這一眼,竟令他如陷入冬日湖泊,不可抑制地開始瑟瑟發抖。
“你在做什么!”
汝南王世子見臨東王世子停下動作,傻了似的,不由怒喝。他抽出自己腰間長刀,正欲揮來,一道身影忽然從花木叢中躥出,兔起鶻落般擋在他的刀前。
芝女官尚未動,她身邊那個怪人忽然一踢。
怪人其實沒什么武功,臨東王世子也對他毫無防備,只是猝不及防,竟被他一腳踢翻,四肢著地,活似朝天餛飩。他做這事的時候,一直很安靜,做完了亦是淡淡的沒什么表情,好像剛剛不是踹了堂堂儊月郡王,而是踩死了一只螞蟻。
汝南王世子勃然大怒,對著那個單手便擋下他長刀的人吼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擋我的道!”
那人個子并不高,肩膀也并不寬闊,雙手戴了一副漆黑手套。
芝女官看向那個背影,神情有些許復雜。
楚王世女嗤笑一聲,手臂一揮,一柄軟劍出現在她手上,如毒蛇一樣蜿蜒襲來。
那人不躲不避,左手拔劍,其華妖嬈如芙蓉始出,其釽燦爛如列星之行,其才煥煥如冰釋雪融,光澤渾渾如水之溢于塘,一剎那竟令人睜不開眼睛。
楚王世女只一個照面,便驚呼出聲道:“純鈞!這是純鈞劍!”她幾乎是立刻連連后退了七八步,手臂被震得隱約作痛,面上猶帶著劫后余生的后怕,“你是什么人?為何會手持純鈞!”
這一切發生都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清平王世子只覺自己咳嗽了幾聲,時局奄忽易轉。臨東王世子倒地昏迷不醒,楚王世女手持軟劍,滿臉警惕,還有一絲深濃恐懼。
瑯琊王世子好容易趕過來,肥胖的身子靠在一處怪石上,上氣不接下氣。他性情膽小,最怕與人沖突,這一遭刀光劍影,臨東王世子轉眼便倒地不起,看得他肝膽欲裂,連連道:“別打了,別打了……”
汝南王世子極瞧不起這個一向唯唯連聲的家伙,嗤了一聲,到底是收了手。他的面色陰晴不定,冷冷道:“不想你這落魄游俠,倒是有一把好劍。”
贏蘭敲了敲那人的背,極輕聲道:“方大侍深藏不露,平日倒是真沒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