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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救他?
自她醒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大多數(shù)人大概是不知道,而極少數(shù)人,是即便知道,也不去問。
回想起那個時候,竟恍若隔世。到底是生死線上走了一遭,贏蘭竟淡然了許多,慢慢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或許只是因為我知道皇叔您從來沒有害過我吧。而且,”她的音色極美,帶著一絲茫然和傷痛,仿佛水晶絲線,輕輕一觸就會破碎,“我……我再也不想看到,有親人死在我的眼前了……”
哪怕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知道,他們并不是真正的親人。
她的父王并不是皇帝的兒子,寧王、端王、秦王……他們也都和她毫無瓜葛,再沒有血緣聯(lián)系。
她甚至連一聲“侄兒”都說不得了。
贏蘭輕聲道:“更何況,是您救我在先,我以命相報,不是理所當(dāng)然嗎?”
端王迎著她的視線,說道:“口上說結(jié)草銜環(huán)容易,可若非至親至愛,誰會愿意賭命以報?只有你,這個傻子,才……”他頓了一下,輕輕一笑,“連對我都如此,更罔論對皇兄了……若是有一日他要死了,你一定會舍身救他,對不對?”
贏蘭被他問得胸口一窒,毫不猶豫道:“那是當(dāng)然!”
月色如水,她娉婷立在那里,整個人亦如一潭秋水,安靜地回視著他,澄明空徹,波瀾不興。
端王目不錯睛地看著她,說道:“這世上有很多人會愿意為我而死,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這樣……”
“我可不想為了您死!”贏蘭猛然打斷端王的話,“我還想好好活著,吃好喝好,過得比誰都快活……”
端王看著贏蘭,覺得有趣一樣地笑了。
她原本的姿態(tài)是那樣空靈如靜水,只一瞬又變得這么眉飛色舞,好似一泉浟湙流淌的溪流。
“可惜了。”
端王輕輕說出這三個字。
贏蘭原本還在興高采烈地比劃自己美好的未來,不由一怔。
“可惜了……”端王又說了一遍,雙眼漫然看去。
梁柱本是漆金繪彩,令人如墜繁花從中,此刻卻布滿了細(xì)細(xì)密密的蛛網(wǎng),像是從藏書閣深處的某個角落吐出一絲一縷的線,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也包裹住那些沉重而悠遠(yuǎn)的時光。
營營復(fù)役役,日昇更日昃。區(qū)區(qū)結(jié)網(wǎng),便斂盡了八卦乾坤。
天地不過一張羅網(wǎng)。
贏蘭隨著他的視線看去,不過她的注意和端王大不相同,雙眼一亮,說道:“哎呀,這里有好多蜘蛛!以后乞巧的時候就不愁捉了!”
端王失笑,微微抬起頭,下頷的線條優(yōu)美得令人無法轉(zhuǎn)開視線,問道:“你要捉蜘蛛?”
贏蘭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現(xiàn)在,等到七夕的時候。”她白玉似的面孔忽然泛了一層薄薄的紅,神情卻一下子沉靜了下來。
蜘蛛結(jié)網(wǎng)乞巧,本是小女兒的喜事。只是此時的他們都并不知曉,天地皆網(wǎng)羅,觸網(wǎng)者為網(wǎng)中物,織網(wǎng)者亦然。誰也逃不過去。
端王極少看見她這般情態(tài),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只道:“是他?”
贏蘭立刻想起自己之前說的那些胡話,覺得雙頰滾燙,幾乎快要燒起來,說道:“不許再提這個!”
端王故意逗她,問道:“提什么?”
贏蘭哪里好意思說,恨恨道:“皇叔!”
端王似是恍然大悟,說道:“我好像記得有什么堆雪人,好像還說到了我?”
贏蘭想起自己說端王喜歡使壞,不由滿臉通紅。
端王卻誤會了她的意思,反笑道:“你自己之前說‘知好色而慕少艾’,說得義正言辭,怎么現(xiàn)在反倒別扭起來了?”
贏蘭急道:“那不一樣!”
端王問道:“有什么不一樣?”
贏蘭鼓起臉頰,定定地望著端王,不知如何組織語言,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皇叔是大壞人!大壞人!”
儼然如當(dāng)年初到長華宮的那個小女娃。
端王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忽然覺得心情很好,笑著說道:“是,是我壞,是皇叔不好。我問你一句,你是來找什么書的?”
贏蘭定了定神,實話道:“《藍(lán)錄》。”
端王眼神一爍,道:“你怎么會想到找這本書?”
贏蘭避而不答,問道:“皇叔,您現(xiàn)在身子怎么樣了?還有什么余毒嗎?”
端王擺首,眼底里有些暖意,說道:“你倒是能耐,那些御醫(yī)知道以后,一個比一個嘖嘖稱奇。”
贏蘭忍不住有些翹辮子,說道:“那當(dāng)然,我是誰呀。”
端王微微沉聲道:“是啊,你是誰?”
贏蘭的臉色一僵。
她不知道端王是否話里有話,但此時的她,早已是驚弓之鳥。
“皇叔,您說我是誰?”贏蘭卻也不要他回答,自答道,“我是燕王之女,沉玉郡主。是您的侄女贏蘭。不是嗎?”
端王微垂下眼瞼。
“是啊。”
一痕嘆惋似在他的眼底一閃而逝。端王徐徐道:“所以我才說,你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