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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連大氣也不敢喘,凝睇著端王沉睡的容顏。
她看了很久,自己險些都快睡了,忽見端王皺了皺眉頭。
贏蘭心下一驚,立刻緊張地撲到了端王身邊,小聲道:“皇叔……”
端王卻不似三日前那樣,痛得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像是被什么魘住了,背后有一個可怕的夢魔纏著,死死皺著眉,只依稀發出幾聲呢喃。
贏蘭湊近了聽,發覺他好像在喊兩個字。
“阿蘅,阿蘅……”
贏蘭不知道那個阿蘅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試探地拍了拍端王的肩膀,說道:“皇叔?”
端王依舊皺眉不語,額上冷汗直下。
贏蘭咬了咬牙,用了點力氣,喊道:“皇叔!”
端王忽然睜開了眼睛。
贏蘭大喜,可還喜不過一剎,她那只放在端王肩膀上的手被他用力一扯,她身子一個趔趄,整個人撲倒在他的身上。
贏蘭擔心自己又像第一天那樣壓傷了他,趕緊撐起身子,卻被端王一拉,直接摔到了地上。她還沒回過神,精悍如獵豹的男子身軀竟已覆上了她的身子。
端王的面孔埋沒在一片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眼。
贏蘭被他壓在身下,僵硬得像是一只在雪地里凍住了的小兔子。
端王似乎很滿意她的順從,手指輕輕一勾她的下頜,輕聲道:“阿蘅……”
這名字溫柔婉轉,卻不知哪里來的森森鬼氣。肌膚的每一寸接觸都令贏蘭無所適從,毛發森豎,喚道:“皇叔,皇叔,是我,是我啊?!?
端王的眼神陡然犀利了起來。
“你怎么會躺在這里?”
贏蘭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是……皇叔您壓的……”
黑燈瞎火,孤男寡女,他們二人的姿勢著實有些尷尬。
好在端王一恢復神智,立刻便從贏蘭身上彈了下去——確實是一個“彈”字,仿似她就是一只扎手的刺猬,再輕微的碰觸也會刺痛了他。
贏蘭捋了捋長發,蓋住自己快要冒火的臉頰。
沒錯,端王是她的皇叔,而且還是個身中劇毒就快要死了的皇叔,她不該有什么別的想法。但之前短短一霎,她真的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但贏蘭很快就后悔于自己一時的動搖。
因為婆蘋鳥毒發作了。
端王痛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整個人都佝僂起來,竭力忍耐,才抑住唇齒間可恥的哀嚎。
贏蘭驚痛地捉住他的手臂,卻被端王用力甩開。
“滾遠點!”
不知過了多久,那如死的痛苦才漸漸消解。萬籟俱寂,只能聽見他狂亂的喘息聲,還有,少女微不可聞的呼吸。
端王緩緩坐起身子,只覺汗出如漿,全身濕冷無比。
待看向贏蘭,她倒是乖巧得很,聽了那一句“滾遠點”,便真的老老實實地坐去了離他很遠的地方,動也不敢動,一雙尤帶著稚氣與驚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看見端王朝自己望來,贏蘭細聲細氣道:“皇叔?!?
端王莫名心煩意亂,說道:“你怎么還不睡?真想變成金魚精?眼睛本來就夠大了,還老這么張著,是要去和老黃牛比大小嗎?”
贏蘭道:“我睡不著。”
端王啞然。
他當然知道贏蘭為什么睡不著,可是他又能說些什么?
贏蘭把頭埋在膝蓋里,像是埋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皇叔,阿蘅是誰?”
端王眼神微斂。
贏蘭抬起頭,說道:“您之前睡得不安穩,嘴里一直在念她的名字。”
端王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有沒有試過,當你一覺夢醒,像往常那樣喊某人的名字,卻無人答應,才想起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贏蘭點了點頭。
端王道:“阿蘅是我母妃的貼身婢女,在九年前死了。”
贏蘭“哦”了一聲,停了一會兒,問道:“她是不是因為被婆蘋鳥咬了,所以中了毒?”
端王并不驚異贏蘭知道這一點。她既然能知道婆蘋鳥毒,必然會知道當年震驚后宮的那樁案子。他只簡略道:“她沒有被咬到?!?
贏蘭見端王臉色蒼白如紙,再無一絲戲謔輕佻,與先前判若兩人,不敢再深問,只道:“皇叔,您為什么要救我?”
救她?
為什么?
在墜落深淵的那一瞬間,他并非沒有力氣將她推開,卻在望入那雙稚子般驚惶的眸子時,反而擁她入懷,竭力保護。
端王自己也有幾分惘然,說道:“我也不知道??赡堋且驗槲也⒉挥憛捘懔T。”
他不想她死。
或許是因為有個小侄女還挺有趣?;蛟S只是因為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第一次抱她,把她小小的身子舉起來,她開心地望著他,眼底里落滿一天星光。
他從來沒見過那么純美清亮的眼睛。孩子的,無邪的,里面沒有一絲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