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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靡常，若與我違，皇兄又待如何？”

——“天命定生，人力及死，皇弟想必也清楚，生得再好，也不如死得好。”

生得再好，也不如死得好。當(dāng)日的自己破顏一笑，只道世事難料，輪到他們的時候，說不準(zhǔn)會成什么樣。

現(xiàn)在想來，又是何等命運(yùn)弄人。

端王緩緩垂下眼睫，笑道：“我困了，你也歇了吧。”

贏蘭猛然抓住他的手，大聲道：“不許你說這種話！”

端王微微愕然。

贏蘭這幾天受驚良多，原本嬌嫩如鶯的話音都沙啞似鴉聲，聽去竟有幾分駭然。她連最后一點(diǎn)叔侄之禮都拋開了，焦慮道：“皇叔，你，你不可以現(xiàn)在就說這種喪氣話……天無絕人之路，你不能瞎想，千萬不能瞎想。”她的喉嚨渴得幾乎要冒火，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咳出血來，“……皇叔，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好不好？就一個？”

端王哭笑不得，說道：“我是真的困了，現(xiàn)在都什么時辰了，你居然還不想睡？”

贏蘭堅(jiān)決地?fù)u頭，似乎生怕端王一睡就不醒，說道：“皇叔，你先聽我說完，好不好？”

也許是因?yàn)橐股^冰涼，也許是因?yàn)轶艋鹛^溫暖。

端王望入她水波瀲滟的眼，竟拒絕不得。

贏蘭清了清嗓子，說道：“《虞初新志》里載：有一賈人攜妻客居某地，其妻既妊暴殞，以長路迢遠(yuǎn)，暫瘞隙地。附近有一餅肆，每聞雞起，即見一婦人來買餅，輕步纖音，意態(tài)皇皇，無日不與星月侔者。店人問其故，婦人愴然曰：‘吾夫去身單，又無乳，每饑兒啼，夜輒中心如剜。母子恩深，故不避行露，急持啖兒耳。’”

“店人初聞之，信以為真，但白日投錢于笥，至暮必獲一紙錢。次日盍取所持錢，悉面投水甕，唯獨(dú)此婦錢浮于水面，乃是鬼物。店人怪而蹤跡其后，飄飄飏飏，迅若飛鳥，忽近小冢數(shù)十步，奄然無人。店人亟走鳴官，起柩視之，衣骨燼矣，獨(dú)見兒生。小兒初見人時，猶手持餅啖，了無怖畏。及觀者蝟集，語嘈嘈然，方驚啼出聲。或左顧作投懷狀，或右顧作攀衣勢，猶認(rèn)死母為生母，呱呱以覓所依……”

端王的眼睫輕輕一顫。

贏蘭道：“官憐小兒無依，急覓乳母，馳召其父。賈人撫兒哭曰：‘似而母。’是夜，兒夢中趯趯咿喔不成寐，若有人嗚嗚抱持者。次日，賈人視兒衣半濡，宛然未燥，訣痕也。此兒長成后，貿(mào)易江湖間，言笑飲食，與人不異。唯性輕跳，能于平地躍起，若凌虛然，如幽氣云。此子詢問幽產(chǎn)始末，則走號曠野，潸然淚下，感念其母。”

她一口氣說完，連一句插科打諢也不敢有，雙目炯炯，一眨也不眨地看著端王。

端王笑了一下，說道：“也難為你了，說了這么多字，其實(shí)只是想說那最后四字罷？”

感念其母。

贏蘭被他一語道破，倔強(qiáng)地抿起嘴，握住了他的袖子，說道：“皇叔，鬼母雖死猶生，尚且為稚子如此，可見天下母親拳拳愛子之心。你就算不為自己計較，也要為穆婕妤想一想。她是你的母妃，是你親生的母親啊……如，如果你……她該會有多傷心？”

“是啊，母妃該多傷心。”端王有些怔然地苦笑了一下，“我明明知道的，母妃……她看起來風(fēng)光無限，但底子早就被掏空了。穆家看著光鮮，其實(shí)一個個愚不可及，根本幫襯不了她任何事。她在這偌大深宮中一無所有，唯一擁有的就是我。”

“而且那個毒婦因?yàn)槲遥瑢⑺暈檠壑嗅斎庵写獭?

贏蘭聽到“毒婦”二字，抖了一抖，立刻松開了端王的衣袖。

王皇貴妃怎么說都是寧王的母妃，贏蘭再同情悲憫，端王在她心里的地位，也比不上寧王的一根手指頭。端王說王皇貴妃“沒有感情”，那也就算了，可是這個詞就太過刺耳了。

贏蘭義正言辭道：“皇叔，這就是你的錯了。我們身為晚輩的，怎么能夠口造惡業(yè)，在背后私議長輩的不是？何況那還是皇貴妃。皇貴妃雖然嚴(yán)厲了些，但是她心地很好的，我在長華宮這么多年，從來沒見過她打人罵人。皇叔，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情肯定不好，但是你不能胡說八道……”

端王瞑目，說道：“不打人罵人就是心地好了？這話你其實(shí)連自己都不信吧。”他睜開眼睛，慘白的臉孔映著火光，有兩簇小小的火苗燃在眼底，漆黑莫名，教贏蘭心里一顫，“我可還什么都沒說，你怎么就攀扯上皇貴妃了？”

贏蘭先是慘白了臉，又一點(diǎn)點(diǎn)地漲紅了，正想要辯解，端王又閉上眼，道：“我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再多加什么罪名都無所謂。你若是有命出去，愛告狀就去告狀罷。”

贏蘭急道：“我才不是那種人！”

她還在等端王的回話，卻許久沒有等到。

贏蘭心中一緊，側(cè)耳聆聽，但聞細(xì)微綿長的呼吸聲。

端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