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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氣四溢。
魚質柔韌甘美,不知是否是因為生長特殊,全然無一般魚類的土腥之氣。最難得是火候掌握得極為精準,入口鮮滑欲融,教人恨不得把自己舌頭也一并吞下去。
贏蘭大為嘆服,贊道:“皇叔,您這一手,若是哪天去做大廚,肯定餓不死。”
端王面無表情地橫了她一眼。
贏蘭不敢再說話,埋頭吃魚。她苦中作樂地想,待到出去了,她一定要和叔說這魚的好滋味,讓他也來品嘗一下。
還有小皇叔,比她、比端王都要更加挑食的小皇叔,他那么喜歡吃魚,想必也會喜歡上這梅花魚的味道吧?
端王見贏蘭神情叵變,就知道必然有什么小心思,便道:“吃個東西都不專心,瞎想什么呢?”
贏蘭趕緊收斂心神,笑吟吟道:“小侄才沒有瞎想,是皇叔您這一手烤魚實在精妙,真的太好吃了。”
端王冷哼了一聲,對她明顯的恭維不以為意,可眼神到底緩和了一些。
好容易填飽了肚子,贏蘭心滿意足,一時竟不覺此境兇險。她站起身子,看見端王正蹲在水邊,皺著眉頭洗濯他的寶刀。
堂堂御賜之物,卻又是用來剝魚,又是被當成架子放在火上烤……
堂堂天潢貴胄,卻又是捉魚,又是烤魚,還得洗干凈被弄臟的刀子……
贏蘭眼里泛了笑意,用一枝枯柴撥弄將熄的篝火,那一點焰色是柔和的橙黃,也盈盈地映在了她的眸子里。
是時端王回頭,正將她含笑凝睇著他的目光盡收眼底。
他愣了一愣,迅速轉過頭。
贏蘭莫名,低頭看看自己,也沒出什么問題,怎么又得罪了這個皇叔?
贏蘭百思不得其解,若是平時也就算了,但此地只有她與端王二人。若是真得罪了他,她還有好果子吃嗎?
這樣想著,贏蘭便也來到端王身后,見他手下粗暴地涮著,水聲嘩啦不絕,不由道:“皇叔,您動作小點,這樣衣裳都濕了。”
端王垂頭,方才他自己不覺,動作太大,現在果然感到胸前腰間都是一片濕淋淋的水漬。但要因此感激贏蘭的提醒卻萬萬不能,他惡聲惡氣道:“我熱!我高興濕著!要你閑吃蘿卜淡操心!”
贏蘭愕然。
枉她還覺得自己剛才和端王的氛圍好了一些……
果然是她的錯覺?
還是她真的又做錯了什么?
贏蘭看著端王的背影,有些尷尬。
說起來,事前清理梅花魚之類的雜事都是她做的,雖然做到一半就被端王嫌棄了——現在這善后清理,好像,大概,應該,也由她來貢獻一分力量?
贏蘭小聲道:“皇叔,您去歇息罷,這里就讓我來好了。”
端王連瞥也不瞥她,說道:“讓你來,別把你手給切下來了。”
贏蘭面上一紅,知道是因為自己之前用刀不順,好幾次都頗為兇險,端王看得實在忍無可忍,把刀搶去他自己做了。小姑娘的面子難免有點下不來,不由道:“皇叔,熟能生巧,侄兒也并非愚笨之人,何況現在又無需動刀,侄兒難道連洗濯都不會?”
端王不以為然,將刀子重新收好。
贏蘭只好沒話找話,說道:“皇叔這刀上頭的裝飾,風格特異,好似不像我儊月之物。”
端王總算看了她一眼,說道:“你這小東西還算有點眼力。”
贏蘭得了鼓勵,興致勃勃道:“寶鞘未必匹名刀,世間華而不實者多矣。譬如之前陛下賜給蕭諾的那柄紅纓錯金刀,就是看著好看,使著沒用。可皇叔這刀則不然,看著好看,使著也好用。”
端王見她侃侃而談,便問道:“你知道這刀子的來由嗎?”
贏蘭自然稱否。
端王道:“穆宗時期,呂后惑亂臨朝,竊取日月。是時御史水少瑾堅貞不屈,激揚文章,為呂后不喜,徙于黔中。黔州都督謝祐兇險忍毒,承呂后之意,迫水少瑾自縊。數月之后,謝祐于平閣上臥,婢妾十余人同宿,一夜過去,其首已失,竟不覺刺客來去何方。直到十余年后,水氏破家,簿錄事發現一只夜壺,上題謝祐二字,竟正是以之首級漆就。這才破了當年懸案。”
贏蘭還算頭一回聽說穆宗時期有這樣的故事,不由駭然道:“那就是這位水御史的家人令刺客殺了謝祐?”
端王道:“其后真宗御極,得知此事,感懷氣概慷慨,便召來水氏后人一問。原來水少瑾曾在澄海為政,愛民如子,備受敬戴。澄海子民得知其為謝祐所害,竟秘密集資萬兩,請了一位賀川刀客,要了謝祐項上人頭,與所用之刀一并送與水氏。”
澄海正是端王藩地。
贏蘭恍然大悟,道:“那這刀……”
端王道:“不錯,正是此刀斬下謝祐人頭,以念水少瑾恩義。水氏后來將此刀獻給真宗,收于國庫。父皇在我及冠那一年,賜下與我。”
贏蘭復往端王腰間望去,此次眼光大有不同。
端王笑了一笑,道:“你方才拿它來剝魚的時候,怕是沒想過這刀子沾過人血罷?”
贏蘭知道端王又在故意嚇她,哼了一聲,道:“皇叔就喜歡使壞,我才不怕呢。都是那么早以前的事情了,難道那謝祐還會還魂索命不成?就算他敢,我也不怕這等奸佞小人。”
端王但笑不語。
贏蘭想了一想,又道:“不過,我一向只知道澄海富甲天下,文教發達,沒想到民風也如此悍烈,居然有民眾自發集資緝命,為當日父母官報仇雪恨。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便是為之破財滅家也大有人在,倘若那些人中有誰走漏了消息,那暗殺朝廷官員之罪,可是要株連全族的。”
端王揚了揚眉毛,說道:“倘若是你,曾經身受他人德澤,將以何為報?”
贏蘭道:“我自然會銘記于心,竭盡所能,涌泉相報。”
端王道:“這話說得輕巧。”
或許是贏蘭的錯覺,只覺得端王臉色比平時要更白了幾分。
贏蘭微微漲紅了臉孔,正色道:“皇叔,侄兒并非口角輕薄之輩,言出必行。”
端王笑了下,凝睇她清秀無匹的面容,說道:“我信你,因為你就是個傻孩子。只是種恩如種仇,世間又有幾人能有你這般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