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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不解道:“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知恩圖報乃是世間常理,怎么會成種仇了?”
端王道:“大恩如仇,你自然不明白。”
贏蘭道:“施恩不圖報,小侄是曉得的。可是大恩怎么又會成了仇?”
端王答非所問,說道:“你可知澄海諸眾為何待那位賀川刀客與別不同,請之刺殺謝祐?”
贏蘭誠實地搖頭。
端王道:“澄海早年有位畿尉,名喚李玄,慧眼獨具,品性嶔奇,曾見獄囚有意氣者,哭訴冤情,遂縱而逸之。數年后偶見,故囚喜迎李玄,請之下榻,告訴其妻:‘此活我者,何以報德?’你猜其妻如何對答?”
贏蘭道:“救命之恩,乃再生父母,當然須得重重酬報。”
端王道:“故囚妻曰:‘償縑千匹可乎?’故囚曰:‘未也。’故囚妻曰:‘二千匹可乎?’故囚亦曰:‘未也。’故囚妻曰:‘若此,不如殺之。’”
“不如殺之”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格外清晰,別有一種驚心動魄。
贏蘭面色發白,端王繼續道:“故囚心動,與妻密謀,決意私殺李玄。”
贏蘭悚然驚動,一顆心都提了起來,連連道:“后來呢?后來呢?”
端王道:“想來是李玄命不該亡,一故囚仆聽聞這對夫妻密謀,哀憫李玄人品,密告實情。李玄即與他乘馬夜逸,行百余里,至西陵。”
贏蘭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端王又道:“故囚見李玄密走,怕他事后報復,決意要他性命。是時也巧,故囚隔壁有一異人居住,來歷蹺蹊,行跡詭秘,故囚曾遣仆打探,得知那異人來自賀川,有聶政、荊軻之技,為人義薄云天,曾在長陽□□,白晝殺人,潛蹤于此。故囚假意對那異人道,自家曾為李玄誣指為盜,命懸一線,可惜無能雪恥,拜求義士少展半臂之力,為他報仇雪恨。異人信以為真,提起長刀,夜行而去。”
贏蘭震驚不已,道:“那李玄后來如何?難道那賀川異人真的……”
端王道:“李玄夜奔百里,方下榻旅舍。店老父見他行色匆匆,便問:‘此多猛獸,何敢夜行?’李玄便將實情和盤托出。言未畢,梁上有人道:‘我幾誤殺長者!’李玄等人以為強盜,魂不附體,卻不見來人蹤跡。”
“待天未明,異人攜故囚夫妻二首前來,向李玄謝罪。”
贏蘭總算放下心來,輕輕拍了拍心口,說道:“這賀川異人抱懷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確實有古烈之風。”她顰了顰眉,“他雖然仗義肝膽,但行事未免太過沖動,只聽憑故囚一面之詞,便動輒要打要殺。若非李玄與那店老父談及真相,豈不是要無辜慘死?他這等心性,難怪從賀川逃到了澄海。”
端王失笑道:“你這想法倒是與別不同。”
贏蘭覺得他又在嘲笑自己,有點不高興,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端王腰間,說道:“難,難道,他取下故囚夫妻首級時,所用的也是這把刀?”
端王嘴角微揚,那笑容落在贏蘭眼里真是可惡極了。
贏蘭本來是真的一點也不怕的,可是一想到那賀川異人的性子,說不準那寶刀下還真有什么無辜亡魂……
贏蘭抖了抖,決意不去看他。當那刀不存在就是。
但端王卻偏偏來找話:“我看你對那人頗有微詞,覺他莽撞沖動,只憑仗義之心,不平之氣。可你要知道,有時候這反而是這世間最難得的東西。”
贏蘭困惑地皺起眉,說道:“怎么會?只顧一己之仇,罔顧律法,濫用私刑……若非他是在賀川犯下的案子,儊月哪里能容得下這種人?”
端王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道:“比如水少瑾那等情況,你眼見恩人無辜慘死,如何是好?”
贏蘭抿了抿唇,正欲開口,端王道:“若律法難以制裁,正義不得伸張,你伸冤無望,報恩無門,如何是好?”
見少女張口結舌,端王的唇際彎折了一下,薄薄一痕,仿佛陰霾。
“小蘭兒啊,你活得太幸福了。”
贏蘭覺得周身一寒,竟有些顫抖起來。
端王的語氣是那么輕佻,可他的眼神卻沒有一絲戲謔之意,明亮如清晨旭日。
他是認真的,認真地認為,她活得太幸福了。
她怎么能這么幸福?
夜瀾城下究竟掩藏了多少可怕的腌臜陰私,恐怕誰也數不清。中庭歲月何其陰毒,多少人一夜榮華一日死,一朝登天一暮跌。放眼望去,他他他,她她她,全都是一雙安靜如死水的眼睛。
唯獨她卻十數年如一日,仿佛小溪般純美清甜。
這般天真良善,究竟是靠多少不天真良善的手段奉養而出的?
贏蘭自然不知端王心思,只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安,動了動身子,囁嚅道:“皇叔,我,小,小侄只是覺得,俗話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既然要報仇,不必急在一時,可以慢慢來。”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而且,那仇家也未必就能身體康健,平安度日,說不準哪一天就失足落水死了呢?這樣還不需要自己動手,不是也挺好的嗎?”
端王笑了一笑,然后,平靜地說:“一派胡言。”
腳下細水潺湲,梅花魚隨波飄搖。
贏蘭回頭望去,他們談天之時,篝火無人打理,早就熄滅了。只余下一縷青煙,繚繚繞繞。她忽然垂下頭,極輕極輕道:“皇叔,你為什么會覺得我太幸福了?”
端王看不見她的神色,瞇了瞇眼睛,說道:“小蘭兒,你這輩子,既無仇人,也無敵人,是不是?”
贏蘭有些訝異地抬頭,剛想反駁,但是仔細斟酌,好像端王說的也沒錯。
她是有些不大喜歡的人。比如諸寧,比如書歌,但是,好像都不到仇人或者敵人的地步。
端王看出她的想法,輕笑道:“所以,你不知道仇人和敵人是不同的。”
贏蘭問道:“有什么不同?”
端王道:“如果我有個敵人,我不會關心他的死法。我只要他死就夠了。就像你說的,如果他哪一天失足落水死了,我會很高興,因為還不需要自己動手。”
“但是仇人不同。”
端王望入贏蘭的眼睛。
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一片飛雪悲愴壓城,鑄就玉山萬里,不可撼動。
“仇人要死,一定得死在我手里。”
“是我指使也好,是我親自動手也好,他的死,是因為我,也只能是因為我。”
“因為他的命是我的。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永溺幽冥。我要讓逝者不再死不瞑目,有所告慰。我要讓自己解脫,從此不在他的陰影下茍延殘喘。”
贏蘭覺得喉頭發干。
她覺得,端王的話,其實并不是在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