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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諸良這間小小的居室,怎么就來了這么兩位大神?
秦王似笑非笑道:“我久慕‘弱水’之名而不得,眼見昨日父皇賜下,不知諸校尉可否借我一觀?”
蕭諾就是再傻,也知道這兩位龍子鳳孫意有所指,目光不由飄向了諸良,頗有幾分探究。
蕭氏素來忠君體國,不曾牽涉立儲之事。蕭諾當然也不愿意沾這趟混水,心下雖然可惜這頓飯,但也只是假意恭維了幾句,便提出告辭。
蕭諾行事粗簡,還自覺掩飾得不錯??蛇B諸良都看出他的敷衍之意一目了然,更罔論寧王和秦王了。
見蕭諾離去,寧王不置一詞,秦王卻微微瞇眼,說道:“蕭氏桀驁至此……”
諸良心下微涼,想起那一日寧王的話語,一時手心都捏滿了汗。
明云待我不薄,可惜我大概要對不住他……
倘若蕭氏不能成為寧王的力量,那么,會待如何?
諸良心念流轉,面上不敢出現一絲端倪,當即便取了弱水,獻與秦王。
秦王抽出長劍,只聽翁然一聲,龍吟森森,兇獸霍然而出。
雪亮的鋒芒映在他的面孔上,一片雪白之中,更襯得一雙眼睛點漆一樣黑,仿若風塵外物,不在人間。
“這便是弱水。”
秦王難得露出一絲凝重神情,指尖朝鋒刃探去,尚未觸及,便被冰寒劍意所傷,現出一道紅痕,滾落了豆大的一顆血珠子。更為神異的是,那血滴落在劍鋒之上,居然不濺不凝,漸漸地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就如同這柄劍是活的一樣。
秦王露出興味之色,說道:“果真名不虛傳?!?
諸良先前雖以此劍傷了蕭諾,但當時在御前心思緊張,竟未發現有此異象,此刻也不由一驚。
明明有著這般溫柔繾綣的名字,可諸良卻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一柄劍,而生一頭潛伏在黑夜的妖獸,以骨血為食,亟待擇人而嗜。
秦王道:“弱水飲血而生,校尉可別辱沒了此劍。”
諸良自然連連稱是。
秦王為人桀驁不羈,曾經為采一株號稱“一千年一生葉,兩千年一開花”的碧玉白雪蓮,擅自離京數月,遠赴儊月萬里之外的賀川?;实壅鹋灰?,最后卻是雷聲大雨點小,只責令秦王在家閉門思過一個月。若說秦王只為弱水而來,諸良倒也不會驚訝。
但寧王則不然。
他不會天真到認為,寧王只是陪著秦王一同來看劍。
寧王果然不欲與他虛言,開門見山道:“李華昂屯田一事,你是怎么想的?”
諸良微微愕然。
他雖然期望能夠得到寧王的信任,但做夢也沒想過,寧王竟然會這么快、問出這么犀利的問題。
諸良略一思量,誠懇道:“回殿下,微臣不才,只略通兵書,但聞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秦王冷冷道:“不戰而屈人之兵,說的倒是容易?!噬朴帽撸酥菓鹨玻稳酥嵌枪ヒ玻瑲酥畤蔷靡玻匾匀珷幱谔煜?,故兵不頓而利可全……’你以為沒人會背謀攻之法?少來這一套虛的。”
諸良并不慌張,不卑不亢道:“回殿下,承乾乃龍興之地,李將軍無事嚴兵休士馬,屯兵開槽,教民耕耘,實為以全爭于天下,利在當代千秋,微臣不敢妄議?!?
秦王冷哼了一聲。
諸良繼續道:“但有一條——”他壓住喉間微不可察的顫抖,“微臣斗膽向殿下進言,穆南屯田,勢在必行!”
寧王淡淡道:“哦?”
這話聽不出任何情緒,好似不過是在安撫溫順的貓狗。諸良不禁抬頭,見寧王面色平靜,唯獨一雙眼睛是幽幽的黑,仿佛深埋在歲月里的匣中劍,斂盡鋒芒,滴血不染。
很少有人會知道,那柄劍出匣之后,將會是一場怎樣慘烈殺戮。
諸良忽然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夜瀾從來沒有那么冷的冬天,他的人生里也從來沒有那么冷過。滿天滿眼都是銀白煙火,綿綿的雪花像是細小的銀針,刺痛了他的視線,她的面龐終究失去了最后一絲溫暖。
然后他再也不曾痛哭過。
在燕王府,被踢打,被侮辱,被踐踏,他生生咬斷了自己的一顆牙,也不發出一絲可恥的□□和求饒。
然后?
然后,就是小小的女童來到他的面前,貴為東宮的青年負手而立,天神仿佛。
那是她的第一句話——
“你怎么了?冷嗎?”
他抬起眼,望入那初生嬌蘭一般純凈無邪的稚嫩面孔。
心口的地方像是被冰雪鋪滿了,又被誰大力地搓弄著,從死一般的麻木中生出一股生的熱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