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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不以為意的,大約才是那時候諸良心里真正想的東西。
而她自以為無關痛癢的牽牛織女,就更是可笑了。織女星不能真織布,牽牛星不能真耕牛,簸箕星不能真簸米揚糠,南斗星不能真舀取酒漿……
箕斗非徒不可用而已,箕張其舌,反若有所噬;斗西其柄,反若有所挹取于東。所謂星天,不過尸位素餐,虛位斂民罷了。
而那位譚大夫故國的下場,也在她后來閱讀的《左傳》里被輕描淡寫地交待了。
“冬十月,齊師滅譚,譚子奔莒。”
寥寥數字,寫盡國破家亡。
寧王的話語又回蕩在腦海里。
贏蘭只覺得喉頭微微發苦,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果然是個傻子,也怨不得秦王見了她就喜歡冷嘲熱諷。
許是贏蘭的神情抑郁太過明顯,諸良忽然發問:“阿姒,你怎么了?”
贏蘭用力搖了搖頭,勉力笑道:“我,我一時看出神了。夜瀾的星空可沒有承乾這么好看。”
諸良欲言又止,贏蘭心一橫,話說得又急又快,小時候的惡習一展無遺:“銀河真好看!星星真亮!可是牛郎和織女真是太可憐了!一年只能見到一次,還是搭著那條喜鵲橋,次數真是太少了……也難怪織女‘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如果是我,要我這樣‘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連心愛之人的面都見不到,還不如一刀砍了我算了!”
贏蘭緊緊閉著眼,一鼓作氣吼出來,仿若河東獅吼——
“我,我就希望把喜歡的人留在我身邊,讓他只喜歡我,只看著我,哪里也不許去!”
諸良:“……啊?”
贏蘭:“……哈。”
諸良慢慢回過神來,白凈的面皮一點一點飛上紅霞,嘴唇嚅動著,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贏蘭的大腦飛速動著,可惜就像是斷裂的經緯,越動越亂,整個一片狼藉,終于崩壞。
崩。壞。
于是贏蘭兩手叉腰,非常豪放地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良你真是太純情了,這種話都能騙到你!”她徹底破罐子破摔,哪怕心里已經悔恨不迭,淚流滿面,面上卻笑得更加歡快,高亢的笑聲連自己都覺得刺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牽牛織女,不就是個傳說罷了,還能是真的?阿良你怎么就這么好騙呢!當心哪一天被女孩子騙得團團轉!”
“啊哈,哈,哈……”
贏蘭的笑聲,在諸良安靜的凝視下,漸漸消音。
那雙幽藍的眼眸,像是星光下的大海。
潮起潮落。
贏蘭忽然一陣心慌意亂,扭過臉去。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到底抽了什么風。
諸良道:“是真的。”
贏蘭很沒骨氣地立刻轉過頭,眼睛里波光如水,問道:“什么是真的?”
諸良緩緩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也未必是假的。”
贏蘭有些失望,諸良卻垂下眼瞼。
他們看不見彼此的眼神,也猜不出彼此的心思。
諸良道:“阿姒,你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斯勒達江的傳說嗎?”
贏蘭點點頭,她素來過耳不忘,何況是諸良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諸良道:“阿依和阿儂的故事,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結局。琚族人認為,天上的銀河,和地上的斯勒達江,是相連相通的,它們都是眼淚凝成的。而阿依和阿儂也都沒有死,他們活著,可是卻隔著一條銀河,不可跨越,永生永世,難以相見。有一個人,聽說了這個傳說,決心去幫助阿依和阿儂,于是自己造了一艘大船,去找尋斯勒達江的源頭,要讓這一對情人鴛盟重續。”
贏蘭等了半天,沒有等到下文,忍不住問:“然,然后呢?”
諸良道:“那個人乘船而下,到了斯勒達江的盡頭,果然看見一男一女相隔在江流兩畔,淚流不止,那淚水就化成了滾滾不息的江水,也就是斯勒達江。”
贏蘭興奮不已:“然后他就幫助了阿依和阿儂,讓他們兩個人重新在一起了,是不是?”
諸良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是他母親對他說過的故事,很遺憾,并沒有贏蘭想象中美好的結局。但是他不想打破贏蘭的期望。
他曾經會那么向往星空,多少正是緣由這樣的故事。地上江河的盡頭是天上的江河,天上的江河落下,又化成了地上新的江河,日月其除,輪回不息。
雨并不是生于天,死于地,而是一場洪莽的溯源。
生未必是生,死或許也并非死。
人事無稽,然而一切都會有歸途,曾經順流而下,又終將逆流而上。
道阻且長,可終究會回去。
回到最初的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