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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涼,好風是如水的,像是涓涓細流,不激烈,不傷人,只輕輕地淌過,無聲又無息。天與地皆似靜謐酣睡,不知羅綺何處,池臺誰家。
從哪里橫來了一絲一縷的脈脈幽香,馥郁襲人,濃香滿庭。
贏蘭有幾分恍惚,不知何時,竟與諸良走到了這里。她環顧四周,十分陌生,月色照見挨挨擠擠的花,花葉輕薄如霧縠霞綃,又似一場綺羅裁剪,仿佛美人含羞,不勝涼風。
曉風吹散,滿天滿地都是這花的芬芳,蕩漾出別樣的妖嬈。
贏蘭下意識地問:“這是什么?”
諸良道:“這是夜嬌嬌,也叫紫茉莉。”看見贏蘭不解的眼神,他又道,“叫‘夜嬌嬌’,是因為它每每在晚上尤其艷麗,嬌艷無比。叫‘紫茉莉’,是因為它異香襲人,仿佛茉莉般濃烈,卻又露深色濃。”
贏蘭自詡見多識廣,可是對此花竟然聞所未聞,有些赧顏,說道:“我從沒見過這種花……為什么會在這里,種了這么多……”
“這是尋常花卉,品格輕,香味又太重,御花園里當然不會種,你沒見過也是正常。”諸良笑了一下,“不過,你對這花應該也不能算全然陌生,這花還有一個名字,叫做‘胭脂花’,是染色的好材料。很多不夠富貴,卻愛美的女子,都喜歡摘取夜嬌嬌的花瓣入甑,或釀或蒸,以花露敷在臉上,又白又香。雖然肯定不能和你所用的香露相提并論,但是為了提香,說不定也會加一兩味。”
贏蘭的眼神從諸良提到“愛美的女子”時,就已經開始不對。見諸良說得頭頭是道,更是漸漸閃爍起來。
諸良還沒察覺到不對,神情十分溫柔,說道:“深秋時的傍晚,是夜嬌嬌開得最好的時候。你可以將花蕊慢慢抽出來……”他伸出手,折下了一只花,“中間就會出現一個細細長長的小管子,你看,就是這個。然后多摘幾個,一串串連起來,可以做成耳環,還自帶沙沙的墜子,或者編在一起,做成小花環或是項鏈、手鏈,都很方便。”
贏蘭眼睜睜看著諸良輕車熟路的動作,一口老血悶在心頭。
她沒有錯失他溫柔懷念的神色——那不是對她。
那口老血好像越悶越多了。
贏蘭默默扭過頭,不想去看諸良,可是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瞄他。
諸良的動作又快又利落,不到一會兒,一個漂亮的小花環就出來了。
贏蘭張了張口,有些話還是沒有說出來,努力將心中的洶涌醋海壓下來,她言不由衷道:“你做起這個來,還真是又快又好啊。”
諸良神色一怔,忽然看向手里的花環。
他看得那么認真,那濃烈的紫色,幾乎要透過這月夜,滲入他深邃的眼眸里,凝成淡薄的水氣。贏蘭微微變色,但是他一言不發,半晌才輕笑出聲,眼底若有似無的水意只如一瞬瀲滟。
諸良將那花環往地上一擲,棄如敝屣。
“是啊,我都以為我忘了,沒想到,居然一點都沒有忘。”
非但沒忘,往事依舊歷歷分明。
有浩然的風從耳畔掠過,仿佛冥冥之中,那一顆小小的星,是她碧藍的眸子,隔著無數重寒風冷雨之夜,還溫柔地照在他的身上。或許是早該忘卻的一切,他以為自己忘了,可是他錯了。
她說,你要活下去,你不能忘。
她給了他身體發膚,卻從未向他索取過什么。待到樹欲靜時,冷風已然永無止息。
她對他唯一的要求,只有希望他活下去,以及,不能忘卻。
可這是多么多么難的愿望。
夜漸漸深了。
露寒當碧天,廣庭無樹草無煙,都似浸在這薄薄的夜霧里頭。
風拂過贏蘭的衣袂,環佩玲瓏輕輕作響。
贏蘭按住壓裙角的美玉,默默走了過去,將諸良扔掉的花環撿了起來。
她什么都沒有問。有些事情,他不提,她就絕對不會問,他不想說,她也絕對不會逼迫。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諸良開口。
“阿姒。”
他輕輕地喚。
贏蘭心間一痛,柔聲地應道:“阿良。”
諸良終于開口:“很早以前,我幫我娘做過很多這樣的……”
贏蘭并不訝異,他看著她,又像不是在看她。那是一種令她覺得陌生,可是又莫名心血沸騰的眼神。她微微低下頭,抽出手絹,輕輕地拂去每一片花瓣上的塵土。
諸良道:“阿姒,你很美。”
贏蘭心頭一跳,慌忙抬起頭看他,手指攥緊了手絹,用力得幾乎骨節發白。
諸良唇際是淡淡的笑意,像是冰涼的夜露,不含一絲熱情和欲望,只是再簡單不過的陳述事實。
“我娘親也很美,而且還很愛美。只可惜,別人容不得她那樣美。”
贏蘭定了定神,猶豫再三,說出的話卻令諸良微微愕然:“阿良,你不要自責。”
若是七年前,她早便淚眼汪汪,又或沉不住氣,義憤填膺了。
她變了。變得更加沉穩成熟。
諸良難得生出了這樣的感慨,連自己都覺得有幾分無稽。
其實他也沒有比贏蘭大多少歲,但是他卻一直只將她看成一個弱小的孩子,純凈得荒誕,天真得可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需要懂。不管多少戲言,都只是孩童的一時興起,就像她喜歡過的那些小玩意,如同春天里的野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哪怕旁人千辛萬苦弄到手,小心翼翼捧到了她的眼前,一旦她沒了興趣,喜歡別的新奇東西,就立刻一文不值。
一旦被離棄,就什么也不是。背后那些辛酸苦楚,血淚掙扎,從來就不會污她的眼睛。
她的一生注定如珠似寶,無憂無慮。
他們本來就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差。
諸良慢慢彎折起唇角,說道:“阿姒,你長大了。”
今夜似乎適合懷念。她方才還對寧王自豪自己長大了,沒料到就得到了諸良的這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