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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早已過了最天真的年紀。
或許說,即便是在那樣的年紀,他也從來不曾真正天真過。
他不會愚蠢到以為,寧王這是為了自己動怒。
寧王從來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性子。當年燕王薨后,他偷偷潛入燕王府祭拜,燕王身為寧王的長兄,可那時府內哀聲震天,寧王竟連一滴淚也沒掉,甚至還有閑情和贏蘭談笑風生。贏蘭那時年紀小,也不知死亡為何物,或許只覺得是寧王溫柔體貼,可寧王的言下之意,又何嘗不是根本沒有將燕王放在眼里?
連對親生兄長都如此,寧王的心性涼薄,恐怕根本不下于秦王。但他未聞嘩議,素有賢名,梅花案之后,居然清聲更盛。
多少世家貴女恨不得身有彩鳳□□翼,飛到寧王府上舍身侍奉,但卻從沒見他對任何人另眼相看。在諸眾眼中,寧王便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子,深遠玄鑒,邈然于云間,從不理會凡塵愛恨情仇。
可一談及贏蘭的生母……
諸良早已察覺寧王神色有異,素有神童之譽的書歌卻渾然不覺,依舊滔滔而談,甚至在言辭之間透出幾絲為諸元求饒之意。見寧王神色更加平靜,諸良微垂下眼,他的察覺——不是因為他比書歌聰明,而是因為他比書歌,比此刻在場的任何人都要卑微得多。
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謹小慎微,察言觀色,對于才名動天下的書氏公子是最無用的技藝,對他卻很可能是最后的保命符。
寧王終于開口:“這么說來,諸卿所說的奸佞小人,就是指諸校尉了?”
諸元忙不迭點頭,書歌朝諸良露出了一個得意眼神。
諸良覺得遍體生寒,卻不是因為害怕這二人,而是因為他們的愚蠢。見寧王面上微微含笑,他低下頭去,就要跪下:“回稟殿下,微臣有罪……”
寧王身邊的侍女卻急忙扶了他起來,諸良抬眼,見是喬媸,心下更沉。
寧王道:“這么點小事,哪里值得諸校尉請罪?”
書歌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畢竟年紀不大,書生意氣重,加上這么多年來一路順風,從來沒有嘗過從云端跌下來的滋味,只皺著眉道:“殿下,諸元在郡主面前放肆胡言,臣絕無回護之意,但是,這諸氏子……”
寧王道:“明明是骨肉至親,卻兄弟鬩墻,乖離沖突,背道而馳,英國公真是有兒孫福。”
寧王語氣淡漠,似是心不在焉,書歌卻分明看見,那雙漆黑如子夜的眼睛,隱隱蟄伏了一線野獸般的暴戾,呼之欲出,擇人而嗜。他瞬間汗如雨下,還想強辯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口了。
“既然是在郡主面前放肆胡言,當然不能輕饒過了他。”寧王淡淡道,“該當何罪?”
喬媸靜靜答:“陛下金口御言:‘沉玉郡主,此真吾孫。’犯者當以不敬論。”
寧王淡淡道:“還不拖下去?”
諸元面如土色,整個人癱軟在地,就像抽了渾身的骨頭一樣,軟綿綿的站不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震驚不已,卻沒有一個敢說一個不字的。
事實上,不止書歌等人大驚失色,贏蘭也是大吃一驚。
她只是想讓諸元受個教訓,沒想到叔竟然一上來就要他的命!
不敬——這個罪名可是在十大罪里頭的!可說大可說小,說小那是諸元一條命,說大那可是殃及全族乃至于九族的事情!
至于喬媸說的話,那倒也不是假的。有一日皇帝駕幸長華宮,王皇貴妃讓她為皇帝演奏了一曲。窗外風雨如晦,一首高山流水,皇帝居然龍顏大悅。她從來沒有看見皇帝那樣開懷的笑,笑不可抑,眼底甚至有一線晶瑩。她知道那是自己看錯了,因為那一瞬的錯覺之后,那薄薄的水氣便早已湮滅。雨下得那么大,像是千萬根銀針,簌簌地刺著天地,幾乎要湮滅這世間所有的籟音。
王皇貴妃在一旁微笑:“你看,這孩子也長大了。”
皇帝看了她半晌,方道:“此真吾孫。”
諸元的弟弟諸法根本不敢為已經失神的兄長求情,只跪在地上,不斷叩頭。若是平日,贏蘭或許會覺得好笑,但是此刻——她僵硬地動了動唇角,根本笑不出來。
連她那么討厭的書歌面色一片慘白,她也不覺得高興。
或許諸元做夢也沒有想到,幾句話不慎,竟然會是這么個處罰!
諸良安靜地站著,不再多說一言,像是一個漆黑的影子。
已經有三四個身強力壯的侍衛上前來拖走諸元,諸元卻沒有大驚失色,也沒有痛哭流涕,就像傻了一樣,呆愣愣的任著人拖。
寧王目不斜視,唇邊還是若有似無的一縷笑,那笑落在眾人眼里,卻是比冰雪還冷,個個戰戰兢兢,不敢說話。此際風煙正好,竟是一時鴉雀無聲,只有幾聲突兀響起,原是那些馬候久了,有些不耐地噴著響鼻。
寧王抬起眼,御馬監何等乖覺,立刻扯著嗓子:“還不快把這些劣馬拖下去杖斃!省得污了貴人的眼!”
贏蘭看了寧王一眼,驚駭地發現他居然沒有要阻攔的意思。不由臉色有些發白。
這個時候,一道聲音慢悠悠地傳來,宛若陽光燦爛跳脫——
“皇兄這是怎么了,發這么大的火氣?”
這個聲音于眾人無異于解救水火的天籟。
寧王沒有轉身:“皇弟。”
端王笑瞇瞇地踱步而來,一手搭上了寧王的肩膀。寧王身形英挺雅逸,他卻比寧王還要高約半個頭,一臉粲然笑意,說道:“皇兄,你看你,都把小東西給嚇到了。”
寧王朝贏蘭漫然看去,贏蘭有些可憐巴巴地回視。寧王泛起一個微笑,說道:“皇弟來了,怎么不叫人通報一聲?”
喬媸微微顰蹙,說道:“端王殿下……”
端王擺了擺手,說道:“是我自己不讓人報的,吵來吵去,實在是煩死了。”聳了聳肩膀,這樣憊懶的動作,偏偏他做來依舊瀟灑自若,“聽說這里有好玩的,我就來湊熱鬧了。要我說,書小弟你這可不厚道,明明是該大伙一起的射柳,怎么就拉下了我?”
書歌一時有些難以應對。他不請端王,理由自然再充分不過,可是這話卻不是能擺在明面上的。但是方才之事,他卻是真心實意地感謝端王。諸元已經被拖下去了,要是連那些馴馬也被一并處死,今日之事他可就丟臉丟大了。
他一時踟躕,寧王一反常態,全然沒有要為他解圍的意思。
端王挑了挑眉,有些興味,又道:“此番射柳,可是全憑自己本事,生死不論?”
這其實也是御前射柳的規矩,畢竟皇帝在場,雖然有無數腌臜法子可使,可沒幾個人敢用,畢竟眾目睽睽之下,都是些朱門紫戶,名聲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