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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宴將畢,秦王正與東宮妃說話。
贏蘭隱約聽出了一些火藥味。
“……書相腹笱五車,卓爾不凡,已是位極人臣,小公子文質(zhì)彬彬,前途不可期也。皇嫂更是金相玉質(zhì),百世無匹,以璇璣之名譽滿天下。沒想到竟然還有那么一位將才卓著的妹妹和英才卓礫的幕僚。”
秦王似是微醺,玉碗光浮琥珀,映得他的面孔都有了一層淺淺的金色,說道:“所謂文韜武略,人才濟濟,天下清議盡歸書氏一門,也不過如此了罷。”
贏蘭心里頓時一緊,知道他說到了書雅,趕緊豎起耳朵。
之前安鄭關(guān)岌岌可危,書雅竟臨陣不亂,力挽狂瀾,生生攔下鄭國如虹攻勢,以離間計策反了葉靳的副將劉曄同,又抄掠鄭軍糧草,焚之殆盡,令葉靳不得已退守黑河。
書雅智勇雙全,一戰(zhàn)成名,皇帝大喜,竟破格封她為公爵,封號是她自請的“弦雅”。此事震驚天下,贏蘭即便身在深宮,亦有所耳聞,又驚又嘆。但她的想法倒是與別不同——書雅下次回來,她可就不能喊“阿憐”,要喊“弦雅公”了。
弦雅公,想想就覺得很拗口。但贏蘭轉(zhuǎn)念一想,東宮貴為儲君,她還不是只喊一聲“叔”便了事了?
書雅還是她的阿憐,僅此而已。
遇上旁人夸贊書雅,贏蘭必定覺得理所當然。
但遇上了秦王,所有的理所當然都得折個九成九。
書弦笑道:“秦王殿下謬贊,實不敢當。家父心內(nèi)一直惴惴不安,深恐有負圣眷。他時常對我們兒女說,為臣者,應(yīng)當力足以扶顛持危,器足以致遠任重,須為陛下為朝堂為天下百姓鞠躬盡瘁,垂配蒙榮。舍弟不過薄有才名,我承蒙陛下不棄,方才得了璇璣的虛名。舎妹更是素來愚拙,只是得遇高人指點,又因葉賊太過輕敵,這才僥幸取勝。陛下隆恩大幸,她實在感激涕零,誓言萬死骷骨,蹈刃不旋,載戰(zhàn)載殞,肝膽涂地。”
秦王挑了挑眉,竟似諷刺。
書弦平靜道:“至于殿下所說的什么‘天下清議’,那可就實在折煞我書氏了。”
贏蘭知道書弦口里的“高人”是誰,說的是書雅的麾下的一個神秘幕僚。
在此戰(zhàn)之前,書雅曾經(jīng)和她提及過自己在機緣巧合之下,有了一位極得力的軍師。那女子身份成謎,神機妙算,奇兵迭出,無人能測。
據(jù)說皇帝本來并不打算封書雅爵位,是因為知曉了她那個幕僚的真實身份,才大肆封賞,千金買骨——
那女子名叫裴予安,竟是傳說之中的下一任遠山之主。
遠山素有“儊月第一山”之譽,與策夢招搖山、池臺芥子山、賀川天香山并列,乃是天下四大奇山之一。若論四大山主,最為著名的自然是招搖山山主,千年予皇書院的創(chuàng)始人“長生老人”。
但其中最為神秘的,則莫過于遠山山主。
傳聞之中,第一任遠山山主輔佐□□皇帝立國,乃是天下第一謀士,時人稱之曰“天樞”,極言其睿近妖。天樞在功成之后便掛冠隱逸遠山,不知所蹤。歷代山主,執(zhí)掌天下學(xué)識,卻因祖訓(xùn)而從不涉朝堂江湖。即便曾有數(shù)代皇帝登臺求拜,四處尋覓,也從來杳無音訊。曾有一位君王龍顏大怒,強令士卒攻山,最后卻一敗涂地,甚而連敗都不曉得自己是怎么敗的。
夜瀾宮城那面恢弘雄偉的天樞墻,正是由當年的第一任遠山山主所筑。
贏蘭從未親見過天樞墻。但從東宮口中得知,那上面繪著皇朝堪輿,乃是當年那位山主,一筆筆風流朱砂,勾勒出錦繡如畫大好河山。
即便是她這樣的年紀,但凡想一想那些塵囂陸沉,也不禁有些心潮澎湃。還和書雅約定,下一次回京朝拜,一定要將裴予安帶來給她膜拜一下。
秦王笑得令贏蘭直打哆嗦:“皇嫂,太過自謙,乃是自傲。”他話鋒一轉(zhuǎn),言辭犀利,“何況皇嫂已是我贏氏之妻,貴為儲君之妃,怎能時時心系外戚,難道是還沒有將我們當成自家人?”
東宮妃頓了頓,輕聲道:“殿下此言謬矣。”
秦王很不滿她這軟弱的語氣,這般容易便繳械投降,他豈有趁勝追擊的興致?
東宮妃似是也不欲再與秦王言語,轉(zhuǎn)而對王皇貴妃細聲說:“母妃。”
王皇貴妃道:“怎么了?”
東宮妃不易察覺地停了一下,說道:“母妃,兒臣兩個月前得了一個巫咸的方子,據(jù)說可以滋陰補血,安神養(yǎng)氣,對天生體虛不足者有奇效。兒臣不敢輕信,便尋了十余個生來體弱之人試方子,月余下來,果真十分奏效。兒臣將這方子抄了一份,正想呈給母妃。”
王皇貴妃一臉欣慰,道:“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東宮妃微微地笑了。
贏蘭將之前東宮妃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百思不得其解。
東宮妃又不是尋常小家女子,如果只是為了區(qū)區(qū)一個方子,有什么好猶豫的?
***
前朝的百官宴畢,贏蘭這邊也散得差不多了。
衛(wèi)女官扶起王皇貴妃,秦王和贏蘭等人正待回長華宮,迎面便遇上了東宮。
“叔!”
“阿傾!”
“殿下!”
相比贏蘭秦王東宮妃的意外之喜,王皇貴妃的反應(yīng)倒是最為冷淡,她覷著東宮的神色,問道:“他宣布了什么?”
東宮道:“父皇要出兵池臺。”
王皇貴妃不置一詞,秦王和東宮妃皆微微變色。
贏蘭因為不曉背后輕重,只道皇帝用兵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反倒覺得這不算什么,鎮(zhèn)定無比。
東宮問道:“你早就知道了?”
王皇貴妃平日都歇息得極早,今夜難得晚了好幾個時辰,早已面露疲態(tài),說道:“他一年前就這么對我說了,看來今日是準備完畢了。”她笑了一笑,“你們恐怕都一樣,認為他的那些動作是要為了征丹國罷。可你們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只有池臺才是他的心頭隱恨,永世不忘。”
秦王垂下眼。
他知道。
他從來不會騙阿傾,不代表他不會隱瞞。
比如皇帝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