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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后,漠北大勝的消息傳來。
皇帝龍顏大悅,在宮中大興盛筵,不僅召集文武百官,更是連所有宗室都應召入宮,共慶此事,聲勢竟不亞于皇帝壽宴。
儊月皇室從來人丁單薄,又多殺伐陰氣,加上些個宗室,滿打滿算,數百年來竟然也不過寥寥幾十人。
清平王世子和郡主是頭一次進宮,他們年紀都還小,看什么都新鮮。即便母妃和乳母都多加提點,還是忍不住左顧右盼。清平王郡主才三歲,還沒有敕封封號,在清平王妃和世子身邊坐著,不敢亂說話。
只是小孩子在這種場合難免無聊,她便東張西望起來。
清平王郡主的目光自然落到了整個大殿之中最為矚目的女人身上。
皇帝正在百官宴上,她便高居主位,一身鈿釵禮衣,首飾十二鈿,光彩華艷,章彩尺寸竟與皇后制同。她的容色極為端麗,一眼竟看不出多少年紀,明明生得十分柔態,宛若嬌花照水,弱柳扶風,可周身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矜貴高華,令人見之心折。
清平王世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告訴妹妹:“萱兒,那位就是東宮的母妃,先皇后的姊姊王皇貴妃。”
清平王郡主奶聲奶氣地問:“那個坐在她身邊的小姐姐是她的女兒嗎?和她好像。”
清平王世子趕緊搖頭,說道:“不是不是,那位是燕王的女兒沉玉郡主。她比我小不到兩歲,今年應該有七八歲了。”
清平王郡主“哦”了一聲,細聲細氣地問:“她既然是燕王的女兒,為什么會坐到東宮母妃的旁邊呢?”
清平王世子道:“燕王在幾年前就沒了,燕王妃先是出家,后來也沒了。沉玉郡主無人教養,因此才入宮由王皇貴妃親自照拂。”
在旁人看來,王皇貴妃紆尊降貴照顧這么個孤女,自然是贏蘭的福氣。但清平王郡主年紀還小,想得也很實誠,說道:“那她豈不是既沒有父王,又沒有母妃了?好可憐啊,會不會被人欺負?”
清平王世子聽到妹妹稚氣的言語,不禁笑道:“傻丫頭,哪里有人敢欺負她?連秦王殿下都未必有這個膽子。她不來欺負你就好了。”
清平王郡主將信將疑,忽然眼神一凝,問道:“王兄,你看她腰上紅彤彤的,佩的是什么呀?”
清平王世子定睛看去,沉玉郡主的腰間似乎佩了個珠子似的東西,大如巨栗,瑩潤驚人,赤爛若瓔珞,小小的一枚便映得一片衣裳都隱隱如有紅霞流淌,竟教人難以挪開視線。他看了半天,又不好意思再看,只好說道:“我也不知道,沒有見過那種珠子,大概是什么很罕有的奇珍異寶吧。”
清平王郡主有些不服氣,說道:“她是郡主,我也是郡主,為什么她有的東西我沒有?”
清平王妃從方才起就一直輕輕顰蹙,此刻終于沒忍下去,暗道自己果然平日太寵慣女兒,不輕不重地在清平王郡主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清平王郡主立刻皺起了小臉,快要憤憤地哭了起來。
清平王妃不敢再慣她,輕聲說:“那一位可是陛下唯一的孫女,被東宮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敕封公主也是遲早的事情,你怎么能和她比?”
清平王郡主抽了抽鼻子,乖乖低下頭來,眼神一直在往沉玉郡主那邊飄。
贏蘭早便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忍著沒回看。但是清平王郡主盯著她的視線實在太過炙熱——她這回可理解了書雅當年對自己的心情,不由回眸一笑,朗聲道:“這位小堂妹,是不是在看我的‘紅靺鞨’?”
清平王郡主猝不及防,鬧了個大紅臉。
清平王妃立即起身告罪道:“小女無教,冒犯沉玉郡主,還請皇貴妃恕罪。”
王皇貴妃道:“孩子之間的事,你這個做長輩的怎么也摻和起來了?快坐回去。”
清平王妃更加誠惶誠恐,卻不敢再多說,依言坐下。
王皇貴妃看了看贏蘭,贏蘭知道她不打算再說話,便微微一笑,也站起身來。
她本生得珠玉可愛,只是身居高位,居高臨下,這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娃,容色竟有幾分懾人氣魄,已能看出日后絕色的初筆。
“霄堂兄我是見過幾次的,這位小堂妹我還是第一次見,不知你今年多大了?”
清平王世子贏霄立刻起身一拜,說道:“回稟沉玉郡主,舍妹萱今年三歲了,第一次進宮,禮數不周,還請沉玉郡主見諒。”
贏蘭抿嘴一笑,道:“霄堂兄真討厭,我是在和萱堂妹說體己話,你一口一個郡主,插在我們兩個小女兒家之間,真是敗興。”
贏霄有些吶吶,清平王郡主贏萱紅了紅臉,還是站起身來:“堂姐好,我今年三歲了。”
這個“堂姐”喊的脆生生的,令贏蘭精神一振。
贏蘭在宮里就沒有遇見過和她同齡的孩子,更不用說贏萱這樣比她還小的小妹妹了。一種身為“大姐姐”的自豪油然而生,她頓時豪氣沖天,說道:“我今日倉促,竟忘了給萱堂妹準備見面禮。我這個‘紅靺鞨’雖然比不上國寶‘上如珠’,但也堅不可破,傳聞佩之者皆為鬼神所護,入水不溺,入火不燃,可庇佑幼童平安無憂。堂妹若是不嫌棄,就把我這枚紅靺鞨拿去吧。”
看著贏蘭解下腰間佩飾,宮婢已經捧著那枚紅靺鞨來到自己眼前,贏萱有些不知所措。
贏霄道:“郡主好意萱兒心領了,但這么貴重……哎喲!”被自家母妃狠狠一擰,清平王妃微笑著對自己女兒說:“萱兒,還不謝過你堂姐?”
“謝,謝謝堂姐。”贏萱激動得有些說不好話了。
贏蘭坐了回去,看了一下王皇貴妃。她表面上很是大氣,其實內心還是有幾分忐忑的。
見王皇貴妃微笑不語,沒有要責怪的意思,看來自己所做并沒有不周之處,贏蘭不由松了一口氣。
“東宮妃到——”
隨著一聲高亢卻不尖利的通報,東宮妃姍姍而來。
東宮妃眉眼微彎,唇際凝著淺淺的笑容,直如帶雨梨花,籠煙芍藥。她雖然新婚不久,可在贏蘭看來,卻比大婚前多了幾分黯然憔悴,像是西風里的黃花,蕊微不可察地萎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