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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極不合時宜的的毆打選的倒是隱蔽,若非贏蘭素來性子異常敏銳,尋常人定然極難發覺。
青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瞳深處掠過一線幽冷,只柔聲道:“小寶,那是在責罰下人。”
“可他不是我們府里的下人。”贏蘭這話說得十分肯定,她視力絕佳,耳聰目明,素來過目不忘,“我從來沒有在府里見過那個被打的人,他是怎么進來的……”
青年令人難以察覺地抬了抬眉梢,他所站的地方,原本除他和贏蘭之外空無一人,卻在這樣一個小動作之后的一霎那,仿佛風聲簌簌,了去無痕。
在下一刻,兩個原本氣勢洶洶的青年,全都翻了個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哭爹叫娘。
被毆打的少年本正護住自己,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由一怔。
贏蘭仿佛看到了最新奇的雜耍,驀地睜大了眼:“叔,你看!”她激動之余,就要掙下來,手忙腳亂地往下爬。
青年哭笑不得,只好任著她一路像只小皮猴一般從自己身上下來,兩條小腿恨不得長了翅膀一般往那方向奔。
青年倒也不阻攔,眼看贏蘭蹬蹬蹬跑到那三人面前,原本還是一臉兇橫尋找暗中下手之人的兩個青年,在看到她幼小身子的時候,趕緊收斂了兇神惡煞的模樣,跪倒在地:“參見郡主!”
贏蘭皺了皺眉,沒有說話,目光緩緩轉向那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的少年。
他一身灰衣臟污,狼狽不堪,黑發凌亂覆了半張面孔,一副潦倒窘迫的模樣,卻獨獨脊背挺直,仿佛有一柄筆直的劍化作他的一身坦蕩,不可彎折,不可屈膝。
所以,他不跪不哭,無懼無畏。
青年慢慢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悠然踱步而來,站在贏蘭身畔。
深眸如夜,容色若雪,青年玄衣廣袖,只在袖尾略略繡了一痕蘭燼似的青灰,一身清貴風華,恍然若神仙謫墮,幾乎令人不敢諦視。
正是儊月攝政,監國太子——這萬里龍庭未來的執牛耳者。
跪倒在地的兩個青年面無人色:“殿、殿下!”
東宮仿似無奈道:“諸卿,孤與你們相識不短。”
儊月尚水德,剛毅戾深,嚴刑苛法。雖然燕王薨逝的喪儀一切從簡,可在此時此刻,為家事在燕王府內打鬧,依律定是死罪難逃。饒是東宮素以仁善聞名,跪在地上的兩個諸氏族人亦是如聞炸雷,嚇得面無人色,抖如觳觫:“殿下,臣、臣……”
東宮看了贏蘭一眼。
若非這個小東西,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件事也就當沒瞅見了。他與燕王素來交淺,對這諸氏子弟更是無甚好感,但前任諸氏族長諸宸卻曾是他的教引恩師,縱然子孫再不成器,看在先師份上,也得多少給諸氏留一個情面。
恰在此時,原本低著頭的少年忽然抬頭,與東宮的視線交錯而過,觸及那幽深冷冽的眼眸,身子微微一顫。
贏蘭敏銳地察覺了,眨了眨眼睛,問道:“你怎么了?冷嗎?啊,你看你,穿的這么少,這么破,現在又是大冬天的,肯定會很冷啊……”想了想,她又對尚跪著的二人道,“你們兩個,為什么要打他?你們是壞人嗎?”
那兩個諸氏子弟十分尷尬,冷汗直落,哪里敢答話。
贏蘭見他們不答,便走近了那少年,伸出手想要碰他。
那小少年想也不想,一手揮開了她。
“啪”地一聲,煞是清脆。
贏蘭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被這么對待,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一個諸氏子弟嚇得臉色發白,厲聲罵道:“你這個賤人養出來的雜種!居然膽敢冒犯郡主,不要命了是不是!還不趕緊下跪磕頭!”
那少年甕聲甕氣道:“他們不是壞人,我是壞人。”
贏蘭捂了捂自己的手,雖然少年揮開的力道不大,但她素來養尊處優,幼嫩的手掌已是一片通紅。她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新奇,開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到我們家來,有事嗎?我、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
少年動了動唇,被撕裂的嘴角泛起一陣劇痛,血腥氣在喉頭涌動,強自壓抑了下去。
“……我沒有名字。燕王殿下曾對我有恩。殿下薨天,就算是死路一條,我也要來為他敬三炷香。”
他的聲音淡薄卻清澈,這樣的寒天里,令贏蘭想起上苑里汩汩而流的清溪。
贏蘭不由問道:“為什么爹爹對你有恩,你就會死掉呢?”她頓了下,慢慢地問道,“死掉了,是不是就是和爹爹那樣,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