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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宓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長安大橋上下左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果然熱鬧。一眼看去大多數都是應考的考生,仔細看零零散散的還有些上焱城中有些名氣的才子才女們來湊這熱鬧。
秦宓在距離長安大橋有十幾丈的地方下了車,慢慢地走近那人群。人群邊緣處有零零散散的書生聚在一起聊實事,又或是探討今年科考會出的題目之類的。看來,斗才大會還沒有開始。
只見河畔搭了一個寬闊的平臺,四角各燃了華燈四座,長案四條,紙墨些許。中間是一群人圍在一個六尺見方的檀木桌前,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秦宓負著手也在人群外踮腳向人群中心看去,似乎是幾個挺有名的才子在談論詩詞歌賦之類的。負責主持的公證官秦宓認得,是光祿大夫陸庸。他穿了私服,一件深青色曲劇深衣,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不說話。
斗才大會雖然是民間自行組織的集會,但參與人員都是科考考生又舉辦在科考前夕,所以朝廷雖然不是特別重視但也有所關心。光祿勛的所有官員都是皇帝的智囊團,且又是候補官員集中訓練的地方。所以每年陸庸又或是另外兩位大夫都會來斗才大會主持進行,從而為朝廷物色有才有用的官員。他們將會匯總成一份奏折遞上去,等到了殿選過后再交給皇帝斟酌決定。
但除了極少數的,皇帝大多會按照殿試后的結果分派下去,所以那些有才華的,知道自己多半會中舉的都會在斗才大會上跟主持的官員親近示好,可不知為何今日這位光祿大夫身邊沒有那些‘衛仕新’之類的人物?只是和顏悅色的立在一旁,周遭清凈。
秦宓走近離她最近的一伙正在議論今日的詩題的書生,打斷他們問出了剛才的不解。他們看秦宓這一身華服又年紀尚輕以為是哪家逃了中秋家宴的小姐,也沒多疑便回答道:“這位小姐有所不知,今年這位公證官陸大人雖然身居光祿大夫高位,但是為人重文惜才,最厭惡官場人際中的那些油嘴滑舌卻又無才無德的人。所以你看,沒有一個人不識時務的去陸大人跟前諂媚。”
秦宓聽完這番話再像那陸庸看去時眼神中更多了些欣賞和敬佩,畢竟在這世道上能把愛憎擺的這樣分明又如此正直的人真是少見。人們心中都有所憎惡,但多半不會大聲明白的公之于人前。其原因無非有二,一是人們多半懦弱,恐承擔不了公布的后果;二是人們也多半沒有讓人們足夠重視他的愛憎的地位。
這時,秦宓感覺到有人在背后拽她的衣裳,一回頭才發現是趙度正揚著小臉拽著她的衣裙。
“齊昭哥哥呢?”秦宓笑著問。
趙度于是指了指就在他們身側的一家酒樓的二樓,齊昭正立在二樓的窗戶那跟她招手。秦宓于是將趙度拽著她衣裙的手拿了下來攥在手心里,牽著他一齊去了。酒樓里并沒有很多人,僅有的幾桌也是在等開題的書生們。也對,秦宓想,自己,趙度,齊昭連同外面那群書生,也只有他們這些歸不得家的人才在中秋夜里出來晃蕩。
齊昭點了一壺元正酒,秦宓端起酒杯輕吟:“相歡意轉深,謝將清酒寄愁人。”說完飲了一口,果然澄澈甘香。
齊昭瞥了她一眼,沒跟她計較。倒是提起今天午宴時候的事來:“今日清平可得氣瘋了!你態度可從來沒這樣強硬過。怎么,不韜晦啦?不怕清平連著皇后反咬你一口來個狠的?”
“難道我任由她欺凌她就會放過我嗎?”秦宓反問道。
齊昭沒有說話,答案是顯然的。但是齊昭的雙眼亮閃閃的,和那天夜里聽秦宓斥論權勢與婚姻的那時候贊賞的眼神一模一樣。
齊昭看她如此心志,既有些欣喜又有些雀躍。他給她分析情勢:“首先你得爭取到實權,不管是從太子那最好是從皇上那里得到一個實權職位,還有你現在必須考慮考慮你的婚姻大事了,婚姻也是增強實力的手段。”
秦宓把視線轉到了窗外,齊昭說的是沒錯的。婚姻本就是提升身份的最快的一條途徑,可秦宓若是肯的話,那日夜里就不會給齊昭說那番話了。這時,秦宓忽然注意到了剛剛停在樓下的一輛馬車,那個人從馬車上下來之后有些東張西望,似是在尋人。他繞了幾圈無果之后忽然猛地一抬頭向著秦宓他們這方向看了過來,正與秦宓視線對視。
齊昭話講著講著見她不答于是閉了嘴,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去,微微的吃了一驚。脫口說道:“孟珩怎么會在這里?”
孟珩收了視線閃身便進了酒樓,沒一會兒便立在了他們面前。他今天很稀罕的穿了一件黛藍色的深衣,與以往常穿白衣的他有些不同,溫潤之余又顯得冷靜內斂許多。他看了看齊昭說道:“斗才大會尚未開始,我先帶走秦宓了,你放心我會保證她的安全。”說完便拉起秦宓下了樓,留下一臉懵怔的齊昭和趙度。
秦宓同樣也是處于懵的狀態,直到孟珩都帶著她走了半條街,手腕處陣陣傳來的微涼才令她始有知覺。她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胸腔中忽然有股怒氣升起。她也大概猜到孟珩今日要跟她說什么,但他入夜而來又穿黑衣,如此偷摸隱蔽怎能不令秦宓生氣?就算是要訣別過去,要撇清關系她也想光明正大,風光霽月的。
秦宓抿緊嘴唇壓住怒火站住腳步,用力甩開了孟珩抓著她手腕的手。
孟珩被秦宓這突然的甩手驚了一驚,轉身皺著眉看著秦宓。
“你想把我帶到多遠的一個角落里?”秦宓怒目而視。
孟珩沒有說話,因為秦宓一言誅心令他無言以對。
孟珩無奈又拉起秦宓的手道:“秦宓,我有話對你說。”卻又被秦宓甩掉。
“就在這里說!”秦宓低吼道。
孟珩又皺起眉頭,他每次皺起眉頭的時候秦宓都覺得是他最真實的時候。讓人覺得他真的有那么多的苦衷,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有口難言。讓人覺得似乎他本就是一個這樣深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