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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刻,水中央,冷雨亂飛。
仙竹林里,沈靈君一架成名,眾人都被教訓了一頓,回去各自領罰。
芳草蘭苑之中,沈靈君被白玉衡關在門外罰站,她昂首挺胸立在樓外,渾身濕透,兩眼發直地盯著緊閉的木門。
白玉衡倚在門前,負手而立,雪片兒臉上是少有的肅然惆悵。
徒弟被人欺負,要說他一點都不生氣定是假的。
今日仙竹林里,白玉衡一眼認出打沈靈君的正是在云落鎮上欺軟怕硬,一劍怒指白玉川的紈绔公子,但那群謝家子弟一口咬定是沈靈君先動的手,白玉衡就算惱怒也有氣沒處發。
白玉川柔和地在他耳邊提點,“冤家宜解不宜結……”
白玉衡心中了然,雖不知兩家人因何爭執,但若真是沈靈君先動的手,講起道理來委實不占上風。
兩人身上都傷得不輕,白玉衡讓沈靈君給那謝家公子道個歉,誰知她竟倔得要死,打死都不認錯,只冷笑道:“靈風君既如此維護別人,那你就去當他的師傅好了,我沒做錯事,不需要你來這么教訓我!”
徒弟的冷言冷語一下戳進了白玉衡的心臟,叮叮咚咚,洪鐘一般不停回響。
白玉衡生性自由,逍遙自在,即便是被白玉川收為義子,也并沒被怎么管束。
兩人都是游仙,卓爾不群,遺世獨立,哪里遇過這般冷眼?
白玉衡也想好好教導沈靈君,但既沒人教過他應該怎么教徒弟,也從來沒個效仿的對象,自然也不知道怎樣做才算是個好師傅。
但白玉衡并不氣餒。
一開始,他倒是借拜訪之名暗中觀察了招搖山上其他幾位師傅的教導之法,乍看之下,那蒼龍尊謝安澤和召月尊沈秋廉都對徒弟極其嚴苛,他便也學了樣子,對沈靈君嚴格要求,以為這樣就算是盡到了一個做師傅的責任。
沈靈君生性頑皮,為了定住她的性子,他罰她抄書三月,順便修習辟谷之術,而自己一邊在山下游歷,一邊透過幻鏡觀察她的長進。
第一周,長吁短嘆,一本書沒抄,一個字都沒背,白狼送的菜湯一股腦兒全倒掉,力氣全用在了在紙上畫小人罵白玉衡是個禍害上頭,白玉衡心中很是有些不以為然。
第二周,長吁短嘆,埋頭抄書,但是一個字都背不出來,成日捶首跺足,終于餓的忍不住喝了白狼送的菜湯,還偷偷在湖里抓了魚做了幾頓烤魚,白玉衡已經從河陽之南游歷到了河陽之北。
第三周,長吁短嘆,埋頭抄書,還是一個字都背不出來,一度讓白玉衡懷疑自己是不是收了個傻子當徒弟!從湖里抓來的魚全部被白狼叼走放生了。
第四周,長吁短嘆,埋頭抄書,終于能背出幾個關鍵符篆,白狼送菜湯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第五周,白玉衡長舒了口氣,沈靈君終于能夠記住云符的大部分內容了!
實際上,那符文難度很高,短短二十幾日的功夫,她竟然已能耐著性子,將大部分符篆記在心中,已讓白玉衡大為吃驚,下一個月,干脆又讓白狼給她送了難度更高的幾卷靈文試探,甚至還惡作劇般地夾帶了一本《弟子規》。
第六周,自暴自棄,將時間全部用在了雕刻詛咒白玉衡的小人上頭。
第七周,依然自暴自棄,對暖池里的那塊大石頭產生了極大興趣,成日披了袍子在池中泡澡,毫無進取之心,依舊罵他小人。
第八周,沈靈君終于開始正視那堆云符,無聊地掏出了幾本翻開謄抄。
剩下的一個多月,沈靈君竟然真得沉著性子將藍田白氏的全套符篆背誦下來,甚至還自己融會貫通了一套畫符的法子,把白玉衡嚇了一跳!
白家這套天書般得靈文符篆,就連白玉衡當年也至少花了一年的功夫才全部背完,沈靈君竟然三月就背完成了所有符篆,不能不令人震驚。
白玉衡心中不服,果斷結束游歷,風塵仆仆回到了招搖山。
他本以為照著這樣填鴨似得法子,定能讓沈靈君受益匪淺,對他感恩戴德,但現下看來,這嚴苛的法子好像并不怎么好用,不僅壓得沈靈君無精打采、形銷骨立,甚至出言與他頂撞,眼中絲毫沒有他這個師傅。
白玉衡長嘆了口氣,蹙著眉頭思忖教導之方,好像完全將還在外頭罰站的沈靈君拋在了腦后。
沈靈君咬緊牙關,在雨中顫抖成了風中的落葉。
她身子骨本就孱弱,又受了謝玄一頓拳打腳踢,在雨中罰站了一宿,忽地一陣頭暈眼花,一下子栽倒在了雨簾之中。
沈靈君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木榻之上,她剛一睜開眼,就看見白玉衡在她床頭坐著,左手托著腦袋,也未束冠,披散的長發垂在身前,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她還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他,他的眼眸濕漉漉、黑漆漆的,仔細看的話居然還帶了點淡紫,他的睫毛又長又翹,就跟庭院里被雨打濕的花枝一樣。
白玉衡的眼神非常奇怪,沈靈君不禁看得心中一寒,難道說,白玉衡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疑惑地想要起身,剛一抬頭,腦袋瞬間往下一沉,又有氣無力地倒了下去,只好兩眼干瞪著白玉衡,無奈地等他發落。
白玉衡見她醒來,忽地坐直了身體,對著沈靈君微微一笑,“你醒了?”
白玉衡那笑容十分造作,貼在他那張常年冷漠的紙片兒臉上,就像是用裁紙刀硬裁出來的似得,沈靈君嚇了一跳,抱著被子往后一縮,不知道白玉衡又想怎么折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