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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朝鳳宮的冷思玉在外面候了多時了。”
“不是跟你說了讓她回去嗎?”
“可她一直跪在門外,說見不到皇上,她就一直跪在那兒。”
“她是在脅迫朕嗎?”
“那,奴才這就趕她走?”
“算了,讓她進來吧!”
崔靖宏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宮女,半晌才道:“你回去稟報皇后,說朕這兩天國事繁忙,就不去用膳了。過幾天,朕,朕會去看她的。”
冷思玉道:“皇上,娘娘這兩天茶飯不思。奴婢斗膽懇請皇上看在皇后娘娘懷著龍嗣的份上,見娘娘一面。”
崔靖宏沉默少許,道:“姚罾,你先退下。”
姚罾抬眼看看皇帝,又看看冷思玉,遲疑了一下,還是躬身退到了殿門外。
“思玉,你起來罷,陪朕說說話。”
冷思玉緩緩站起來。
“你跟著皇后多少年了?”崔靖宏走下臺階,有一搭無一搭地問道。
冷思玉不知崔靖宏意欲何為:“回皇上,有十二年了。”
“想必,你比朕更了解皇后。”
“皇后娘娘為人嫻德,心地善良,又,又深愛著皇上,斷不會做出有負皇恩的事,更不會謀害皇上。洛州胥大人之事,也一定另有隱情,請皇上明察。”
“是啊!”崔靖宏道:“兩年前我剛登基時,就想立她為后,可太后千方百計阻撓。現在太后專心理佛,也不太干涉朝堂和后宮之事了,想是已經萬念俱灰了。故皇后的冊封儀式,拖到今年才舉行。”
“皇上對皇后娘娘的萬般恩寵,娘娘心里是明白的。”冷思玉不知崔靖宏到底想說什么。
其實,此刻崔靖宏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么。只是,這兩天發生的事,讓他感到一種從骨子深處滲出的寂寞與孤獨,這種感覺,就像千萬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靈魂,讓他心力交瘁。他想找人說說話,只是,說說話而已。可皇帝的苦悶,又能找誰傾訴?
“下毒之事,朕也并非認定是皇后所為,如果她真要為了他堂兄害朕,又怎么會用些只讓朕精神不濟的雁頭紅?只是,所有證據都指向她……放心,朕一定會查明的。”崔靖宏勉強笑了笑,“洛州之事,朕自然也會查明。眼下,朕不是不想見皇后,只是怕自己會忍不住質問她。”崔靖宏像是在對冷思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冷思玉頓時明白了,說到底,他不見皇后,也是因為愛護皇后。他只是害怕,怕如果皇后真做了什么,他一定無法接受。看來,皇上并非如別人眼中那般軟弱無能,那般容易被欺騙。
“皇后娘娘若知道皇上的苦心,一定會自責的。”冷思玉說:“請皇上保重龍體。”
“你以為,這個皇帝好當嗎?”崔靖宏苦笑一聲,“自從朕坐上這個位置,就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朕,不知有多少人覬覦朕的皇位。朕不能犯一點錯,朕的一個小錯,換來的,就可能是天下蒼生的大劫。”
崔靖宏轉身望著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良久,才道:“朕從沒想過當這個皇帝,是命運,把朕推到這把椅子上,朕,毫無準備,毫無根基。”他緩緩回過頭,接著道:“其實,朕很孤獨。”
看著崔靖宏那憔悴而憂傷的眼神,冷思玉心底突然覺得他很可憐。她本想說點“皇上受萬民擁戴”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卻無法說出口,因為她明白,崔靖宏說的,是事實,也是真心話。
“你在奇怪,朕怎么會跟你說這些?”崔靖宏自嘲似地笑了笑。
“皇上素日雖高高在上,但畢竟也是人,是人,就會有酸甜苦辣,就需要,需要身邊有個可以說說心里話的人,比如,朋友。”冷思玉道。
“朋友?朕有嗎?”崔靖宏苦笑一聲,“其實,朕也不知道怎么會對你說這些。只知道不管朕再煩悶,每次只要看到你,心里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冷思玉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因為皇上信任奴婢,奴婢定當盡心盡力為皇上做事,以報答皇上。”
崔靖宏笑笑道:“朕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是個孩子。”
“那時皇上不也是個孩子嗎?”冷思玉微微一笑。
“是啊,當時,朕還是個孩子,如果人能一直長不大,該多好!”崔靖宏唉道:“當時,朕砸傷了清青,你站在她身后,那恨著朕的眼睛,像是要恨出血來。記得后來在宏王府,你什么都護著清青,和她一起調皮來戲弄朕。現在,你都長大了。特別是入宮后這兩年,你也變得越來越穩重了,再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了。”
如果說,崔靖宏第一眼看到胥清青就喜歡上她,心底深處萌動著愿意與此女共度一生的朦朧愿望,那么,看到冷思玉的第一眼,就覺得她如此清新,有一種想握在手心、攬在懷中,而又不知接下來該怎么處置的那種感覺。
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看到黃毛丫頭一天天出脫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的心里另一種情愫在潛滋暗長。
崔靖宏對胥清青和冷思玉,是兩種不同的情感,對胥清青,是愛;對冷思玉,是情,是一種特別的關心和一種莫名的信任,或者說,更像紅顏知己!
冷思玉并不知道崔靖宏在想些什么,聽他說起以前在宏王府的舊事,她有些惶恐,趕緊跪倒在地:“皇上,奴婢當年年幼無知,不知天高地厚,還請皇上恕罪。”
“不要怕,起來罷。朕是想說,皇宮這種地方,真的,會改變一個人。”
“豈止是皇宮,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形形□□勾心斗角的事。為了生存或前途,人總是會變的。只是在這皇宮中,各種誘人的欲望更多,更強,一個人的改變,似乎也更快一些,更多一些。”冷思玉道。
“你說得很對。其實,在宏王府和清青在一起的那些時日,才是朕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還記得那次,你們趁朕睡著之后,在朕臉上胡亂畫了一通嗎?”
冷思玉忍住笑道,“皇上這可怪不得皇后娘娘和奴婢,那次是您先將娘娘最喜歡的瑤兒藏起來,惹得娘娘著急了半日。”
“就為了一只小狗,你們就這么欺負朕?”崔靖宏也笑了,連日來籠罩在臉上的陰霾似乎也在逐漸消失了。
“娘娘想著要畫只小狗在皇上臉上,是奴婢說,還得加一根肉骨頭!”冷思玉脫口說道。
“這么多宮女中,只有你才敢這么跟朕說話。”崔靖宏假裝板起臉,心情卻像陰暗的天空突然撕開一道口子,陽光灑了下來。
冷思玉立即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道:“奴婢失言,請皇上降罪。”
“唉。當了皇帝,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沒有了。連聊天說笑的人也沒有了。你又何罪之有?”崔靖宏嘆道,“朕不知多想回到以前。如果可以選擇,朕,寧愿不當這個皇帝。”
看到面前那個孤獨的身影,冷思玉不由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此時,姚罾來報:“皇上,錢統領有急事稟報。”
“讓他進來吧。”崔靖宏轉身落座。
冷思玉趕緊退到一邊。
這個錢書培約四十來歲,其相貌和他那文縐縐的名字并不相配,此人身高八尺,體格健壯,雙目炯炯有神。
錢書培伏地行禮后,側目望了望冷思玉,有些遲疑。
“無妨,你盡管說吧。”崔靖宏道。
“啟奏皇上,微臣在清理午后城門外的殺人現場時,發現一個幸存者。洛州田曹參軍汪正權所中刀傷距離心臟僅一寸。大概對方殺手以為他死了,才撿回一條命。不過,由于傷勢太重,現仍昏迷中。”
“哦,有活口?傳朕旨意,一定要救活他。”崔靖宏接著道:“對方定是不想讓朕親審洛州一案。如果他們知道這個汪正權還活著,必會再次派來殺手。錢統領,你,可得小心了。”
“臣會加倍留意。”
“哼!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朕要親審的犯人給殺了。傳出去,我大真國天威何在?你且先去善后,若再出紕漏,你這個禁軍統領也不要做了。”崔靖宏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一些,一說起此事,又發起怒來。
錢書培趕緊又跪下:“微臣知罪,定當盡力做好皇城防務,以彌補之前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