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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姬季遠當兵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姬季遠身高一米七三,一九四九年出生在上海市的一個基層干部的家庭里。但痛苦的是,雖然父母親都非常愛他,但母親體弱多病,而父親則每天早出晚歸,甚至節假日都在單位無償加班。他面目清秀,長著一張典型的娃娃臉。當兵時他還沒有長成,因此,每當他和諸國平一起嘲笑李洪才太矮時,李洪才便拉過一條凳子,拉他一起坐在凳子上,讓別人測量高度,站著比李洪才高三公分的他,坐著竟然比李洪才矮了一公分,于是高聲大笑的便是李洪才了。兩年后,他長到了一米八零,又長了七公分。以后學了醫,他才知道,人的發育有兩個過程,長骨先長,短骨后長。他當時還處于,剛長完長骨的過程。
當他九歲時,母親一病不起了,父親的工資,大部分用于母親的醫療費用,而家務工作,買菜、生煤球爐、做飯、洗衣服等,當然都落在了姬季遠的身上。盡管父親不斷變賣家產,不斷借債,但母親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下午,姬季遠陪坐在母親的病床邊,母親艱難地伸過手來,放在他的手上,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只見她兩滴渾濁的眼淚,從兩邊流下了臉頰,然后瞪大了雙眼,姬季遠輕輕地叫著:
“姆媽,姆媽!”
但母親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他無聲地啜泣著,淚水嘩嘩地往下流,那一年他還不到十三歲。
改變姬季遠人生軌跡的兩件大事,第一件發生在他十一歲那年夏天,他爬上閣樓想找一塊木頭,做一樣玩具。他發現了一個大木箱,打開后是一箱子書,他好奇地拿起了一本“七俠五義。”晚上睡在床上就看著,盡管許多繁體字他不認識,但他一知半解,象形猜測,也能看個大概,書中的人物深深地吸引了他,游俠江湖,除暴安良,這不正是他向往的生活嗎?他看完一本,爬上去換一本。由于他一個人睡一個小房間,因此他每天都幾乎看到十二點鐘,因此上學經常遲到。“小五義”“小八義”“蜀山劍俠傳”“水滸”“三國”。不到半年,他便把這一箱書全部看完了。于是他到“上海市少年圖書館”辦了借書卡。后來又發現他父親的單位里有個小圖書館,他也去借。管圖書館的阿姨,不知是喜歡他,還是因為他是一把手的兒子,有時還能從外面幫他借來書。他就這樣每天每天地看著,從不輟息。
姬季遠初一初二時,從來都不要讀書,除了語文、歷史、地理,什么代數、幾何、化學、物理,他見了就頭痛。俄語在初一時,有過兩個月的興趣,但要如此死記硬背,他又失去了興趣。因此上課,他不是同周圍同學談笑,就是低頭看書。
初二年級讀完后,學校犯了愁,看著這幾十個差生怎么辦?升初三緊接著便是畢業、升學,這些學生畢業的成績還夠不上,如何升高中啊!也不知道哪個領導出了個主意,把這幾十個差生集中在一個班里,編為三(4)班。于是全校都稱這個班是“全死”班。周業文老師當了班主任,物理課不是主課,副課老師當班主任,是少有先例的,但這是校長最后祭起的法寶。
周業文老師很快發現,姬季遠很有天賦,學習上是沒有任何障礙的,但就是不想讀書。于是他每天會在放學的時候,把姬季遠留在辦公室。在學校中這種情況叫“關夜屋”。但周業文老師卻不是這個意思,他每天都親切地同姬季遠,天南地北地聊天。當聽到姬季遠喜歡看書時,他就更來勁了。從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到快活林武松醉打蔣門神,兩個人的距離,便越來越拉近了。
這時,周老師就告訴姬季遠:
“物理就是事物的原理,人的一輩子都同它分不開,其實它根本不用死記硬背,你只要上課認真聽,你就能學好物理。”
“真的那么容易?”
“儂試試看伐!”
姬季遠開始認真地聽物理課了,他突然發現物理竟然一點也不難學。他又試著認真聽化學課,又發現這簡直太簡單了。他的物理化學的成績,直線上升。他很快成了物理和化學的課代表。數學也一樣,代數的因式分解,一元、二元二次方程,以前他總當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平面幾何,什么三角形、延長線、等邊不等邊,在認真聽課后,什么都不是難題了。
于是他的數學成績也同樣直線上升。他每天清早到教室里,同學們都爭搶著他的作業本,拿去照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貫的差生、搗蛋鬼,竟會如此快地不搖身就變了,同學們都羨慕地看著他。
但他一個個地告訴他們:
“沒有啥個竅門,只要上課認真聽”。
同學們驚嘆于姬季遠的成績快速地提高,因此對于他的提議如奉綸音。于是,課堂紀律便越來越好了。
校長、教導主任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最后一排聽課,聽完后,不約而同地認為:“這哪里是個差生集中的班級啊?”
班級里漸漸地變得學習成風了,幾乎每天都有學生在課余時間,拿著參考題在一起討論、破解。當期中考試成績公布后,全校都驚呆了。三(4)班考了年級第二名。激發了一名學生的學習熱情,帶動了一個班級的學習成績。周業文老師成了靜安區教育局的傳奇人物。姬季遠也很快被介紹加入了共青團,并被選為三(4)班的團支部書記。這是姬季遠人生轉折的第二件大事,但不管人們如何認為,他總是記著周老師第一次告訴他的,“事物原理”這四個字。這四個字一直伴隨著他走過了一生。晚年,他已經成為了,中國鋁加工行業的著名專家之時,他回憶他的一生的科研,行事法則,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事物原理”這四個字。
姬季遠的新外號,是在一九六七年春節前產生的,以至于他以前的外號,竟已無人記得了。那天晚上,姬季遠晚飯后走進學校,他都是睡在學校里的。
諸國平走過去摟著他的腰,說:“儂夜飯吃過啦!”
姬季遠正要回答,諸國平一個背包把他摔過去,姬季遠雙手還插在褲袋里,人毫無防備地直摔出去,“啪”地直挺挺摔在地上,諸國平大笑著轉身便逃。
姬季遠費了很大勁才爬起來,他回辦公室找了一把二十公分長的螺絲刀,滿校找諸國平,他聽到二樓一個教室在喧嘩,便一腳踢開教室門,里面有七八個同學在練舉重,中間有諸國平。姬季遠一聲不吭,握著螺絲刀,沖了上去。四五個學生沖過來,抱住了他,并叫諸國平快走。
諸國平一開始說:“放開伊,讓伊上。”
但最后看到姬季遠那堅定的眼神的一剎那,他害怕了。轉身跑出教室,就這樣,一個穿著汗背心、短褲在前面跑,一個拎著一把螺絲刀在后面追,出了校門,踏上馬路,一路狂奔。
路人們驚奇地說:“怎么夜里還跑馬拉松啊!”
當然,最后姬季遠也沒能追上諸國平,諸國平也沒被螺絲刀捅上。但“拼命三郎”的外號卻在學校里傳開了。當然,以后他們又成了好朋友了!
胡立純坐到鋪位上,還在呼呼地喘著氣,鋪位的排列依次是,張連長、小王、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胡立純……
諸國平指著胡立純說:“小赤佬腦子有問題,火車開掉了,儂哪能辦?”
李洪才笑著回答:“伊當是火車會等伊額。”
“公共汽車也不會等,火車會等?”諸國平調侃道。
“戇呀!”(戇,意即傻)李洪才笑道。
“吾怎么曉得火車要開?”胡立純站起來憤怒地說。
“人家全上車了,儂沒有看到啊?”
“吾早飯也沒吃,啥人來得及看?”胡立純強辯道。
“小赤佬,咀巴硬,苦頭有得儂吃唻!”
“好嘞!好嘞!伊小來!講伊做啥啦!”姬季遠阻止道。然后走到張連長旁邊,“連長,給個面包吧!”
張連長對著小王,把頭向門對面的一大堆箱子斜了一下。小王便過去打開紙箱,拿出一個枕頭面包,交給張連長。
“我可告訴你啊,你們可已經是解放軍戰士啦,部隊里不允許講家鄉話!”張連長警告說,一面把面包給了姬季遠。
“聽到嗎?不能講上海話啦!”姬季遠一面走,一面指著他們笑著說。他在自己的鋪位上坐了下來,把面包交給了胡立純。
“我茶缸沒有了,水也沒有灌!”
姬季遠拿出自己的茶缸,用自己的水壺給他倒了半缸水:“以后都靠自己了,你那么小,腦子要靈活些!”
胡立純點了點頭,一面啃著面包。
姬季遠沖著車廂里側說:“大家認識一下吧,我們三個就不用介紹了吧?”
胡立純嘟噥著嘴說:“我叫胡立純,班里都叫我阿毛!”
阿毛旁邊那個站了起來,“我叫羊希和,二(三)班的,沒有綽號,是團員。”
“儂現在已經有了!叫養媳婦!”李洪才大聲說,大家都哄笑起來。
“不要鬧!接著來!”
“我叫包訓達,二(五)班的,大家就叫我包訓達。”
“我叫程舜堯,二(一)班的,班里都叫我牛鼻頭。”程舜堯說話甕聲甕氣的,叫牛鼻頭倒也蠻貼切的。
“我叫富方正,一(二)班的,班里就叫我富方正。”
“你幾歲啊,沒有十六歲吧?”見到富方正那張比自己還要娃娃得多的臉,姬季遠驚奇地問道。
“我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生的,剛滿十六歲。”
“儂是勿是想當兵,多報歲數了,至少兩歲?”李洪才又插上來了。
“我沒有,我就是五一年的。”
“那算了,儂就叫小孩伐。”李洪才已經幫他起了外號。
“我叫莊振祥,是二(四)班的,沒有外號。”
“我叫佟士產,二(七)班的,班里都叫我土產。”
衛星中學的十名上海兵就這樣互相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