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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獎賽？”小孩湊上去問。

“赤屁股大獎賽！”

“沒聽懂？”小孩乏味地說。

這時，土產(chǎn)和莊振祥走了進來。

阿毛假裝拿熱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儂娘格起拉唻，格幫北京兵，真無法無天，時間沒有到，就沖進來了。”土產(chǎn)一進門就憤怒地大叫起來。

“后來吶？”小孩湊了過去。

“后來……”

“后來怎么吶？”

“后來就……”

“就怎么吶？”

“就撥伊拉都看到了呀！”阿毛代替他們說。

“都看到了啊？儂完結(jié)了！”小孩焦急地說。

“看到前面還是后面？”阿毛問。

“后面，前面唔擋住了。”土產(chǎn)回答。

“完結(jié)了！完結(jié)了！儂格只東西已經(jīng)不值銅鈿了。”所有的上海兵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有土產(chǎn)和莊振祥，不知道往哪里鉆才好呢？

“海外關(guān)系”已成為了一個陰影，始終無法解脫。國內(nèi)講究工人階級領(lǐng)導(dǎo)一切，國外不也有工人階級嗎？他們不也應(yīng)該領(lǐng)導(dǎo)一切的嗎？為什么就成了“海外關(guān)系”，阻礙了自己的進步。他隱隱地感覺到，如要打破這個“海外關(guān)系”的封鎖網(wǎng)，只有自己更加努力，但自己已經(jīng)夠努力了呀，還有什么地方能多做貢獻的呢？他終于想出了一個多做貢獻的辦法。

于是每天晚上，宿舍里便不見了姬季遠的蹤影，他的身影出現(xiàn)在挖防空洞的工地上，這時橫洞已深入了七、八米了。豎洞上早已裝上了轆轤，上、下要靠人搖著轆轤，人坐在吊籃里上下。姬季遠掏出準備好的繩子，把轆轤系緊了，順著繩索，他爬了下去，然后找到了丁字鎬，在浮石上刨著，直到能刨的石頭都刨完了，然后一小筐、一小筐運到豎井下。回頭看了一下，再也沒有能干的活，他攀著繩索爬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施工的人到了井下，都搞不明白了，洞深了，碎石是誰搬出來的。

“這誰干的？”崔主任一個一個問，都搖著頭。

“這是不是老劉帶人下來干的？”李春暖問。

“沒有啊！昨晚他在病房啊！”

大家都想不通了，因為這要下來干活，至少要三個人，兩個人搖轆轤，第三個人才能下來，盡管下來還有可能，那上去呢？所以無法搞明白。

然而每天都出現(xiàn)這種情況，領(lǐng)導(dǎo)們就更納悶啦，但答案始終找不到，因為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

醫(yī)院成立了施工檢查組，由政治處張?zhí)庨L領(lǐng)隊，對各個支部的施工進度，進行了全面的檢查，發(fā)現(xiàn)進度最快的，竟然是外科支部，而且遙遙領(lǐng)先，占了全院施工進度的百分之四十。

院里表揚了外科支部，外科支部表揚了姬季遠，姬季遠還是那樣，上午手術(shù)，下午挖洞，晚飯后單干，他用自己的血肉，企圖沖破“海外關(guān)系”這道，僅對于他的封鎖網(wǎng)，姬季遠不相信命運，他相信努力會沖破一切，他默默地干著。

在那絕對無神論的年代，在場所有的人，都不會往神仙鬼怪上去想，那怎么搞的呢？

每天都是這樣，周協(xié)理員廣泛地調(diào)查了，但毫無結(jié)果，有一天，周協(xié)理員早早地在家里吃過了晚飯，悄悄地來到防空洞旁的樹叢里，一會，他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井口上，一會兒，他看見那個人影攀著繩索下到了井底。

他走到井口，聽到了井下丁字鎬刨石頭的聲音，“像是小姬，難道這么多天，這么多的工程量，都是他一個人干的。”周協(xié)理員心想，但是今天月亮不亮，距離又不近，沒看得很清楚。周協(xié)理員決心，今天就要把事情搞清楚，他就在井口等著。

三個小時過去了，井下的操作聲停了，隨即有人從繩索上爬了上來。

“小姬！”周協(xié)理員從背后拍了拍姬季遠的肩膀，姬季遠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協(xié)理員。

“這些都是你干的？”協(xié)理員問。

“是！”姬季遠回答。

“你這是干什么呢？你白天干得最多了，晚上還要干？”協(xié)理員問道。

“我想多做貢獻。”

“這是大家的工作，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協(xié)理員開導(dǎo)著。

“我想盡力多干點，我想入黨，我想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終生！”姬季遠委屈地回答，他忍住了眼眶里的淚水，往宿舍走去。

協(xié)理員無奈地搖著頭。

今天又是星期天，姬季遠正好天亮前，有一個急診闌尾炎手術(shù)，手術(shù)結(jié)束后，他去吃早飯，吃完早飯，去游泳的車已經(jīng)開走了，他回到宿舍靠在床上默默地思考著。

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他依然每天晚上，去挖防空洞，協(xié)理員也沒有再說什么，但大家都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能感覺到這里面有“憐憫”“同情”“奇怪”“嘲笑”。但他想起了但丁的那句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李洪才走了進來，見宿舍里只有姬季遠一個人，便上來推醒了他。

“沒去游泳啊？”姬季遠爬起身來。

“沒去，你不去沒勁。”李洪才坐在了旁邊的床上。

姬季遠一看鬧鐘，快一點了，肚子在咕！咕！地叫。

“去偷點東西來吃吃，最好偷一瓶酒。”

“不行！今天是周老頭值班，看得緊，唔也餓了。”李洪才無奈地回答，“哎！翻翻他們的箱子，應(yīng)當(dāng)能找一點吃的東西。”李洪才逐個拉出了每人床下的箱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咦？這時啥東西啊？”

姬季遠聞聲走了過去，只見李洪才手里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孩，有十五六歲，背景是一座巨大的鐵架子，當(dāng)然，以后姬季遠會知道的，這是埃弗爾鐵塔。

又一張照片，還是那個女孩，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平臺上，四周都是古老的房子，當(dāng)然以后姬季遠會知道，這是羅浮宮平臺，不過當(dāng)時還沒有貝律銘設(shè)計的玻璃金字塔而已。

“格是黑皮豬魯？”李洪才問。

“是額！”姬季遠回答。

照片有十?dāng)?shù)張，紙盒下面是一疊書信，看了幾封，那鋼筆字寫得同字帖一樣，工整、規(guī)范、流暢。聽說章維明小學(xué)、中學(xué)，都是在法國巴黎完成的學(xué)業(yè)。

信中情意綿綿，“這些書是情書？”對于這兩個打架大王，很少接觸女同學(xué)的人，這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

另一個大盒子里，放著二十多枚各類的毛主席像章，這些像章在那個年代里，人人都會垂涎三尺的。

“把它放回去吧！小孩發(fā)現(xiàn)了勿好。”姬季遠說。

“不行！唔為啥被踢去當(dāng)炊事員，勿就是他們?nèi)齻€講的壞話嗎？唔發(fā)過誓，唔要報復(fù)，現(xiàn)在機會來了，唔要交出去，交給啥人吶？”李洪才思考著。

“不大好伐，都是一道來格，他要被發(fā)配格。”

“唔勿管，唔要報仇，唔發(fā)配炊事員，他發(fā)配回上海，唔去尋院長去。”李洪才捧著兩個盒子，往外走去。姬季遠無奈地搖著頭，李洪才的性格，瑕疵必報，這不好，但小孩這樣失去理智也不好。他也不知該怎么辦。

富方正開始沉默寡言了，他走進走出都鐵灰著臉，也不同任何人講一句話。有一天，他終于忍不住了，找了姬季遠。

“儂要唔出主意，儂總是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唔伐？”

“在排練節(jié)目的時候，伊送給我像章，送得很多。”

“儂都拿了？”

“拿了！”

“儂為啥要貪吶，男女不能受授不清，格道理儂曉得伐？唉！儂再講。”

“后來伊就開始送照片、寫信。”

“儂收了？”

“收了！”

“儂回過信伐？”

“沒有！唔不會回。”

想想也是，富方正入伍一年半，還長高了些，但還不到一米七，臉不英俊，但是很秀氣，在上海兵里講漂亮，他絕對可以排上第二。這不，黑皮豬看上他啦！

“后來吶？”

“后來伊給我一只手表，‘Ω’的。”

“儂落掉了？”

“嗯！唔嚇剎脫（死）了。但伊講無所謂，只要勿承認，沒人會找唔格。”

“現(xiàn)在吶？”

“現(xiàn)在科里尋唔談了，要唔同伊斷脫，否則，再發(fā)展就開除軍籍。”

“儂看看儂同伊有沒有可能性？”

“唔哪能曉得？”

“這樣講吧！如果儂被開除軍籍，伊?xí)缴虾斫觾z伐？”

“……”

“那么好嘞，伊就是白相（玩）白相儂格。”

“……”

“儂必須同伊斷絕一切關(guān)系。”

“但是伊一直來尋唔，伊講伊的娘來過了，把院長講了一頓，又給伊一只‘勞力士’手表，伊硬要給唔，唔沒有要。”

“伊白天不可能尋儂，夜里值班的時候來額？”

“嗯！”

“再來尋儂，打電話叫總機班叫唔，唔來！”

“好！好！唔實在沒有辦法了，唔勿想被開除軍籍啊！”

姬季遠這幾天都沒有去挖防空洞，都在宿舍里等著。這天，總機班來叫他去藥房。

姬季遠來到藥房，只見章維明拿著個藥筐，坐在富方正對面，富方正抱著頭。

見到姬季遠進來，章維明一愣，姬季遠找了個凳子坐下，三個人呈三角形面對著。

“你以為你們兩人可能嗎？”姬季遠打破了僵局。

章維明翻了翻眼皮，沒有搭腔。

“你認為你是喜歡他，還是在害他？”

“我為什么要害他？”章維明開始反駁了。

“你有那么深厚的背景，他有嗎？”

“我可以給他。”

“給得了嗎？他馬上要被開除軍籍了，你到哪里去給他？”

“……”

“你有能力讓你母親，要求醫(yī)院不要開除他嗎？”

“……”

“你什么也給不了他，因此你不要再害他了，你要放過他，再說你知不知道，你們不是一路人，他喜歡你嗎？你可以問一下他。”

富方正怎么可能喜歡她的長相呢？他只是喜歡她的像章、手表，其實章維明的心中比誰都清楚。

章維明起身，提著藥筐，走了出去，臨出門，她回頭依依不舍地，看了富方正一眼。

章維明再也沒有來找過富方正，至于那塊‘Ω’手表，院長早就連同照片、信、像章，還給章維明的媽媽了。

橫洞已深入七十米了，外科支部同內(nèi)科支部的豎井的距離為八十米。應(yīng)該快接通了吧！

豎井底早已裝起了鼓風(fēng)機，橫井里也裝了兩個，一段一段地往橫井底，輸送著新鮮空氣，盡管施工越來越困難，但橫洞還是一米一米地朝前推進著。

七十三米了。洞底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音，應(yīng)當(dāng)是近了吧，七十四米，對面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到了，姬季遠拿起一根鋼釬，往洞的中央捅去。嗵！嗵！嗵！嗵！幾下，那鋼釬突然沒了阻力，直往前竄，外面只剩了一個尾巴。

“啊！通啦！”對面?zhèn)鱽硪魂嚉g呼聲，隨即通的面積越來越大。最后，兩個洞完全接上了。

諸國平?jīng)_過來，抱著姬季遠，兩人抱在一起跳著。

“喲！”一米七九的姬季遠撞到頭頂了，其他同志，有擁抱的，有歡呼的。勝利的喜悅，彌漫著每個人的心頭。

“咱們醫(yī)院，挖防空洞照樣不落后。”柳主任高興地說，他看了一眼那對面的望不到盡頭的橫洞“外科支部干的更出色，向外科學(xué)習(xí)！”

“得了吧！學(xué)什么學(xué)？”大家奇怪地回頭，看著唱反調(diào)的人，是李春暖。是柳主任的愛人，大家不明白所以。

李春暖指了指對面直通過來的橫洞，“這洞，有一大半是肖姬干的，要學(xué)學(xué)他吧？”

姬季遠笑著走向內(nèi)科的豎井，心里想，“這會兒‘海外關(guān)系’該解決了吧！”他爬上了井口。

政治處張?zhí)庨L帶人來驗收了，內(nèi)外科共同挖的防空洞，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同時宣布，“內(nèi)外科支部，第一期深挖洞工程順利完成，正式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