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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對她,總揮不去心上的熟悉感,便有些承受不住她這樣大膽直白的目光,微垂下眼,又抬起,笑問:“你看什么?”
月濃疑惑,他莫不是對誰都一副如玉春風的架勢,暗暗撇嘴,從毯內探出一條手臂,握起桌上的青玉笛。
她四下雖都臟兮兮的,一雙手卻白生生好不干凈,叫人困惑她不過為了掩人耳目。
“哥哥,可以吹給我聽嗎?”月濃直直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底,竟有依戀的意味。
孟九在她的注視下,心上無端發燙,接過了笛子,笑問:“要聽什么樣的曲子?”
她抿唇想起來,指腹下意識碰嘴唇的邊緣,看他道:“要高興點的,”
孟九留意到她的小動作,捏緊拳頭,感到掌心的青玉笛傳來陣陣涼意,若無其事地捏著笛孔,認真吹奏起來。
月濃也很認真在聽,總覺那熱鬧歡喜的曲調中,藏得更深的是落寞。
他不過略吹一段,就停下,謙虛一句,“吹得不好。”
“果真不太好,”她說。
孟九被她直白的說辭嗆得愕然,朝她看來,卻見她微垂眼皮,聲音也帶了鼻音,聽著自有一股嬌俏。
他坦然一笑,將笛子放回桌上,說:“怎么說。”
“不是歡天喜地地喜相逢嗎?怎么聽著悲切切的?”她看了過來。
眼里亮晶晶的,浮了層單薄的淚星。
孟九看得分明,卻無端聽出幾分質疑和委屈的意味,眼底深處的那份依戀仍在。
他的心尖無端刺了一痛,耐心解釋,“這世上有人相逢歡喜,自然也有人悲切。皆大歡喜的美事哪里就有了?”
“你能同我好生生呆在一起,就夠歡喜了,旁人的悲喜,自然不相干。”
她驀然夢囈般小聲說道。
孟九悚然一驚,捏皺了膝上的毯子,呼吸也跟著絮亂幾分,脫口而出,“你是誰?”
“我對不起,”她的神色從茫然到無措,“你太像我家哥哥了,我一時分不太清。”
他泄氣,沮喪,勉強一笑,“困不困?”
月濃掩口一陣哈氣,揉了揉眼睛,睜大含著淚星的雙目,看來,“哥哥,怎么睡?”
她迷迷蒙蒙的樣子,像極了撒嬌。
孟九暗吸口氣,拽她起身,探身將長凳的機關叩開,展開折疊的那層,一張窄長的單人床就初見雛形了,再取出炕桌下的絨毯鋪開,一點點弄平整。
月濃卷著絨毯,躺在了柔軟舒適的小床上。
本以為會睡不著,料不到睡意來得這樣快。
迷迷糊糊間,面上一陣溫熱柔軟的觸覺,仿佛有誰正小心翼翼撫摸她的面頰。
她心里有了猜想,愈發安心,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嘟囔道:“好想你啊,九哥”
往后的十數日,她都在馬車上,同孟九整日相對。
自那日后,他再沒有任何異樣,對她倒是十分自然,體貼都在細微處。
月濃后知后覺,自此難免不動聲色地對他疏離幾分。
于是他的落寞明目張膽表露,月濃逐漸心軟,就加倍近親回來。
他便微微勾起唇角。
車近長安,他的態度愈發熟稔,細微處體貼上心,幾乎無微不至。
月濃則日復一日地忐忑心虛起來。
終有一日,他隨口問:“若是親近之人,對面相逢,卻不肯相認,是何緣由?”
她心上咯噔一跳,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倒不像意有所指,放下一半的心,揣摩著答,“大抵是近鄉情怯罷。”
“近鄉情怯嗎?”孟九彎唇,笑得如浴春風,揉她的頭頂,說:“真是傻。”
月濃心虛萬分地躲避他的手掌,又是慌亂又是氣,冷聲道:“也可能是琵琶別抱,無顏相見了。”
聞言,他面色發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緩慢地收回手,咳嗽一聲,道:“方才一時忘情,失禮了。”
月濃撇嘴,掀了窗簾往外看,轉頭就高呼“停車”。
一個急剎車,她隨后跳下馬車,身后那慘聲的一句“月月”倒也沒顧上。
孟九慘白著人,眼睜睜看著月濃的身影淹沒在街道的人流中,一晃眼就消失不見。
他恍然覺著,像是夢境之中的某些片段。
過了好一會,他才想起該吩咐慎行尋人,靠著街邊停車,又喚來冬離,將其他人打發回家。
不過半個時辰,原本長長的商隊,只剩他待的這兩馬車,孤零零地靠在街邊。
冬離竟然很機靈地將運送行李的馬車人等遣送回府,才回來復命。
“九爺,是否先下車?”冬離問。
他的兩片唇緊抿,心上的草瘋長,等著等著就地生出根,聞言刻板地搖頭。
這一等一個時辰就過去。
臨近正午時刻,一雙少年男女正朝這邊走來,端得是男的俊,女的俏。
那小娘子倒是頗為怪異,一身蔥青直裾,頭發也和普通小娘子不同,只高高綁一條辮子在腦后,舉手投足也絲毫沒有女兒家的忸怩,健步大邁,抬頭挺胸,頗有幾分男兒的豪氣。
她好奇地盯了這馬車一眼,忽然驚喜地叫起來,“霍去病,我認識這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