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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安國早被他訓斥得面紅耳赤,一時亂了方寸。
月濃不知道怎么就犯了眾怒,然而她不過才說了兩句話。她此刻很想抱頭蹲墻角。這些古人都被安利了,好恐怖啊。
她被嚇得面色發白,料不到事情演變到如此嚴重的地步,想來若不解釋明白,孔安國便真要被逐出太學了,她不愿連累這赤誠的君子,想著她不入地獄誰入呢?
當下一咬牙,上前一步,朝著那郎君一拜,脊梁挺得筆直,展起衣袖,一字字朗聲道:“爾此言差矣,君子朝我再拜,皆因我當得。”
月濃忍不住露出小人得志地一笑,咬文嚼字誰不會,煽動群眾誰不會?
街上一靜,皆露驚疑之色,竟有婦人小兒敢直言學士說的不對,還說她當得起君子的兩拜!
世上竟有這樣的婦人!
世上竟有這樣的小兒!
便是帝王家的公主也不敢口出如此狂妄言語。
一時眾人的目光皆如狼似虎地落在月濃身上。
她卻背手將背挺得越發筆直,坦然接受眾人的打量。
雖然她暗地里早已嚇得兩股戰戰,但是,從外人看來她此刻還是很有氣勢的,雖然這都是裝的。
哎,人生如戲,全憑演技。
那人卻是嗤的一笑,終于放開孔安國的衣領,高揚下巴,以側臉對她,一手指著孔安國,謔道:“此君子也。”
眾人看著孔安國衣領外泄,衣衫不整,面色局促的狼狽模樣,轟然大笑起來。
月濃也摸著下巴,砸吧砸吧,果然不像。不過最重要的是自圓其說。她要拿出將白說成黑,將圓說成方的氣勢來。
恩恩,最重要的氣勢。
要知道這世上的黑白都是那些有氣勢的人斷定的,其他人就是因為缺少這種氣勢,才只能人云亦云。
孔安國在譏笑中低下頭。
是啊,怎么有形容如此畏縮的君子,況且還是個甘愿屈居婦人之下的君子!
若非身在其中,月濃恐怕亦成了眾人中的一個,她面色一肅,心知今日之事很可能令此人身敗名裂,而這一切皆因她而起。
月濃腦中飛快轉動,忽而輕笑一聲,雙掌交叉連擊三掌,高聲應道:“然,此君子也!”
街上又是一靜,接著嗡嗡的議論起來,這婦人竟然說這個唯唯諾諾之人是君子!
已有許多人憤憤握拳。
這小娘子,沒長眼還是沒長腦,竟然這樣污蔑君子這一嘉稱。
月濃卻不理會這些人,反而朝孔安國恭恭敬敬再拜,仍舊高聲道:“汝乃真君子也,故而不以向我一介小兒請教為恥,是為不恥下問。昔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汝已習得孔子精意,乃當世之孔文子!”
月濃說,你是真真正正的君子啊,因此才不覺得向我這樣的婦人請教可恥,這叫不恥下問,當初孔子入太廟,事事必定一一問過,你已經學到了孔子學問的精要,你是這個時代的孔文子啊!
孔安國豁然開朗,目光灼灼,最后揚起頭顱。
眾人一肅,竟然都覺得這小兒似乎說的頗有道理。
是吧,看到了吧,月濃得意地翹腳。
那發怒的郎君面色一變,她竟然說孔安國是當世的孔文子!這小小婦人難道也習得儒學經典不成,竟然面無懼色,侃侃而談,且對孔子諸人之事信手拈來!
此時,孔安國已整理好衣冠,又恢復了昔日風度,當下爽朗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高聲宣布:“某,不恥下問,某真君子也!”
那一笑竟令諸位如浴春風,眾人不禁在心上贊嘆:然,此郎君真君子也,君子之風令人如飲仙釀。
孔安國朝那郎君一拜,歡喜道:“伯潛兄,我已悟得君子之道!”
那名喚伯潛的郎君卻哼了哼,一甩袖,自顧去了。
孔安國笑著轉身,卻不見方才風骨佳妙的小兒。
明明方才還在的啊,君子困惑地撓頭。
她呀,自然抓緊時機逃之夭夭。
月濃在約定的所在等了片刻,謹言也來了,只是他打量月濃的神色已與來時不同。
當月濃提議二人一同取車馬時,他竟然慎重其事地道:“小娘子在此處稍后片刻即可,小人去去就來。”
一路駕車回到坊,竟然也端端正正趕車,未曾聒噪一句。
下車時,卻又替她放置踏腳所用的方凳,恭敬立在一旁等候,回府時更是只敢走在她身后數步。
月濃心中驚疑不定,忐忑不能安,一串九連環竟然越弄越亂。
心中嘆息,果然是小人物啊,紙老虎,一戳就破,不過才忽悠了幾十人就被緊張成這樣。
好有罪惡感的,有木有。
哎,她這樣小家子氣,注定成不了“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