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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默然,吩咐謹言,“你跟著她,只要沒大危險暫時別現身,隨她玩鬧。”
說完又不放心地囑咐了句:“家中下人都去敲打一遍,別叫她受委屈。”
他坐在原地,心上卻漫起深深的憂慮。
孟九不知道,從大漠上空摘下一顆星子回來養在這長安城的一座小院落里,是對還是不對。她那般肆無忌憚的閃耀,原沒什么不對,只是這長安城內是非重重,人心所向皆是欲望,故而早已是陰霾陣陣,霧靄沉沉,沒有了一顆原野星子閃耀的溫床。
他們在這如狼似虎,蕭殺漫天的長安城內,早早學會的,不是鮮衣怒馬,而是打磨鋒芒,溫吞銳利。
便是看似目空一切的霍去病難道就真能隨心所欲,他對旁人冷漠傲慢,不僅因為他身份貴重,不必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如此更是一層保護色,他出身原不光彩,如此且卑且貴的身份實在遭人嫉恨,他不欲被人欺凌,自然作出放肆模樣,然而面對皇上、皇后和大司馬時,他又何嘗敢如此作態。
長安城里的人物,無不是這樣,面上風光,委曲求全。
月濃那句惡狠狠的“孟西漠”著實將他喚醒過來,這小兒才是真的看似可親可愛,內里是全沒王法可言。
只是原本也是他將這顆星子采摘回家的,又怎舍得搓去她的鋒芒。
慎行見他面無表情,不知想什么,遂出聲提醒:“九爺,是否回院中用午食。”
孟九這才發覺已時近正午,當下點頭,劃著輪子往院中去,忽然嘆息一聲:“我是否不該將她帶入這是非堆中?”
慎行怔了怔,他眼中的九爺,既非優柔寡斷,又從不良善,然而在那小兒身上卻同時出現,最初孤身救下那小兒就非九爺的行事風格,此時患得患失更加顛覆了他對九爺的認知。
“在慎行心中,九爺開心最重要。”
孟九驟然停下,沉默良久,方道:“慎行,我素來以她的兄長自詡,世上哪有妹妹哭泣,卻能歡笑的哥哥?你們同我一塊長大,難道不了解我的為人行事?”
九爺這幾句話雖說的平平淡淡,實則是敲打,慎行心下一凜,忙跪下稱是。
心中了悟,九爺這是叫他們從此將月濃當做正經主子看待,又想到那月濃小兒方才當著一眾隨從的面直呼九爺大名,
九爺卻也并不見多惱怒,況且親自下車同霍小郎君道歉,這是維護,唯恐她在長安城樹敵,也是表態,便是這小兒得罪了什么人皆有石舫擔著。
便是正常人,當時情況也不定愿意下車賠罪,九爺素來最忌諱他的腿,叫他當眾一點點挪出馬車,向人賠禮,如此低卑姿態,與侮辱無異,然則若非如此又如何平息霍家郎君滔天怒火?
只不知那小兒,何德何能竟得九爺如此相待!
孟九笑道:“她說自己的愿望是一世長安,真替我省事。”
憑著石舫的影響力,在長安城里平安度日絕非難事,只是仔細想來,卻也不容易,慎行微訝,脫口道:“九爺不覺小娘子此言奇怪嗎?她看起來才三五歲。”
孟九用過午食,便去瞧月濃,不料才到院外就聽到她的啼哭聲。
他加快滑動輪椅,到了門前。
只聞她一壁哭一壁道:“壞九哥,說好的照顧我,竟然剛進府就將讓我住破破爛爛的房子,吃難吃的飯菜,虧我喚了他那么些天的九哥,果然女人嫁了人就掉價,上了賊船的妹妹也不值錢了。”
孟九噗嗤笑了,敲門道:“月月,九哥進來了。”
房中頓時消了音,孟九推門而入,就見她小小的人呈大字趴在床上,頭向床內。
他將一個白玉小缽擱在桌上,道:“哭好了,就叫人替你清理面上的傷口。”
月濃聞言想到自己面上被鞭稍擦過的一記血痕,自然就想起他替自己擋了一鞭,頓感心虛,只等他說兩句軟話才好回轉。
不想等了半日,只聽到他轉著輪椅出門的聲音。
她大怒,登時將床蹬得山響,同時哇哇大哭不休,哭了幾聲,也未哭得人回轉。
月濃不甘,下了床,蹬蹬狂奔而出,將孟九堵在院門口。
孟九淡淡看著月濃,問:“何事?”
她瞪著紅腫如小桃的雙眼,大膽無畏地迎著他的目光,問道:“孟西漠,你背上的傷怎么樣?”
見他靜靜看著自己,又別開眼,嘴硬道:“我才不是關心你,只是你為了我受傷,我心上不安。”
乍然聽到“孟西漠”三字,孟九胸口一跳,忽然想到方才慎行所言,脫口問道:“你現下幾歲?”
月濃目光閃了閃,道:“五歲,怎么了?和你的傷有什么關系嗎?”
孟九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問道:“你方才喚我什么?”
月濃此時卻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道:“你若不同我道歉,我自此就一直喚你名字。氣死你!”
孟九心上好笑,面上不動聲色,且頗為嚴肅地反問:“我有何需要道歉的?你若愿意直呼我大名,與我何干,我更沒什么好氣的?”
月濃聞言漲得小臉通紅,非氣急敗壞可形容,說道:“你怎么能給我住這么間破屋子呢?況且還當著所有人面承認我是客人,以后下人都看不上我,跑來欺負我,都是你的錯!還有”
月濃的神色頓時變得憤慨異常,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大叫道:“你怎么能替我道歉?你是誰,你替我彎腰道歉!孟西漠,我從沒這么丟臉過!”
孟九面色大變,眸光亦變得冰冷,道:“原來我叫你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