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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忍不住了般,用更細微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男童被他娘親捂得難受,使勁將她的手撕扯下來,然后好奇道:“娘,叛國狗是什么?”
婦人驚恐的將孩子摟入懷里,用胸口捂住他的臉,懼怕的看著楊戩,周圍的人不由的遠離他們幾分。
楊戩茫然的環(huán)視周圍悄悄打量他的人,看著他們臉上藏不住的懼怕,干裂的唇扯開一個自嘲的弧度,朝著亂葬崗方向走去。
一路上偶有幾個心直口快的人看見他,還是忍不住背后低聲嘟囔幾句,似乎他縱容般隱忍的態(tài)度給了這些一夜之間變?yōu)榍俺z民的百姓勇氣,恨聲的議論逐漸多了起來。
“就是這個該挨千刀的,狗屁百勝將軍!都是西岐下作的伎倆!”
“我的孩子,嗚,就是入了這個奸細的軍營,連尸體都埋在西岐邊上,他要是魂兒還在,知道自個兒的命是給了人家作伐子,就是死也不安心啊!娃兒,娃兒他方才及冠,這畜生怎么就忍心呢?我可憐的孩子!”
“楊家祖祖輩輩大多戰(zhàn)死在同西岐打仗的戰(zhàn)場上,卻出了這么個不肖子孫,一世英名毀于一旦啊!若是他們泉下有知,該是死不瞑目啊!”
“楊天佑養(yǎng)出這么個背國忘祖的畜生,造孽啊,造孽啊!活該楊家滿門被斬首,棄尸亂葬崗!”
楊戩頓了頓,頓時周圍的窸窸窣窣安靜下來,他低著頭,人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見他拳頭越捏越緊,半響,才繼續(xù)向前走去。
待他遠離后,先前安靜下來的人群才松了一口氣。有幾個好面子的大漢沖他的身影唾了幾口沫,道:“不要臉的東西,害死一家老小當上了個男后,也不怕招報應!”
記憶中雜亂無章,尸臭遍地的亂葬崗變得整齊干凈,幾座被修整得莊嚴肅穆的墳墓立著,這幾個墳墓很大,讓人一來到亂葬崗,便看到了它們。
楊戩到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一個瘦小的身影靠在寫著‘楊嬋之墓’的墓碑上睡著,聽到腳步聲,她立即驚醒,背靠著墓碑,將臉埋在腿中,手環(huán)著腿瑟瑟發(fā)抖。
她顛聲道:“別打我了,別打我了!我們少爺不是叛國賊!我們楊家不是!不是!”
“翡翠?”楊戩蹲下來,剛要觸碰她,卻聽到她凄慘的喊聲而作罷,問道:“翡翠,我是楊戩,你還在,那,那楊家可還有別人?”
翡翠動了動,將信將疑的抬起頭,迷茫道:“二少爺?”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二少爺,你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夫人!小姐!二少爺回來了!”
她笑著爬起來,沖著右邊的空蕩蕩的一片喊道:“夫人,二少爺回來了呢,您給他納的鞋子,翡翠去給您拿過來,還有給寸心小姐的手絹。”她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罵著,“翡翠真笨,不是寸心小姐了,該叫二少夫人了!”
楊戩張了張嘴,看著翡翠對著空蕩蕩的一片喊著‘夫人’‘老爺’的憨笑著,沒能說什么,他跪在‘楊天佑之墓’面前,用了的磕了下去,額際的鮮血劃過眼角,合著眼淚落入泥土中,哽咽著哭了。
翡翠急了,想要用力拉他起來,卻因長時間的擔心受怕軟綿無力,只能跺腳喊:“二少爺,你起來!哪有隨隨便便跪別人家的墓的理兒?我們快些回府吧,夫人他們會擔心的!”
“我們要早些回去,早早的,不能讓夫人他們等著啊。”翡翠抱著頭,眼神迷茫的喃喃道:“要早些回去的,不然府就被官兵封住了,翡翠就進不去了……血……好多血……娘親,弟弟……夫人你們別怕,翡翠護著你們的,野狗不敢過來的,翡翠現(xiàn)在不怕它們咬了,它們咬不到你們了!”
翡翠抬頭,看著楊戩微微顫抖的身軀,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二少爺,翡翠不好,因為害怕躲了好多天才敢來這里替老爺他們收斂身子,可是來的時候,身子已經(jīng)被野狗咬了大半了,翡翠也被它們咬得好痛……好痛……你怎么才回來?”她爬到楊戩身邊,突然伸出手用力扯住他的頭發(fā),將他的頭拉起來,猙獰的臉貼在他臉上:“在害得楊府被皇上滿門抄斬之后,你怎么還有臉回來!”
楊戩緊閉著眼睛,顫抖著身體任她撕扯。
翡翠松開手,手指顫抖的捋了捋自己的頭發(fā),想要將它們梳得更貼順些,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沾滿涕淚的臉,笑了笑:“二少爺您回來了,大家能夠離開這個亂葬崗了,真好。二少爺,我聽說小姐說過,她喜歡荷花,就把我們葬在有荷花的地兒吧。”
楊戩一驚,猛然抬頭,入目的便是翡翠用力觸碑而亡的景象,大灘的鮮血濺到他的臉上。他沒有抹去,帶著臉上的血污從午后跪到了夜幕降臨。
夜色越益加深,天空下起了細細碎碎的小雨,而后逐漸變大,大顆大顆的打在楊戩身上。
不知何時到來的潛影撐傘遮住了他,不說話,只是陪著他,許久,聽見他沙啞問道:“寸心,我仍記得十幾年前元宵節(jié)那日,小小的我將被拐子綁住的你救了帶了回家,沒人來尋你,我就說我會給你一個家,當時爹笑著說我給自己找了個小媳婦,這十幾年來,父母關愛,兄妹陪伴,我還有你,這些日子像夢境一般美好。”
“夢總歸是要醒的。”
“只要活得真實開心,是夢有如何呢?如果現(xiàn)實是我失去了夢中所有的一切,那樣的現(xiàn)實,寸心你怎么忍心讓我醒過來?”
“可是你不能睡了!”潛影扔下傘,跪在楊戩面前,捧住他的臉細細摩挲,聲音有些顫抖道:“你不能睡了楊戩。二郎,你的寸心她活不長了,你再不醒來,再不站起來去撐住一切,她就是死了也不甘心啊。”
“楊戩,即使現(xiàn)實沒有楊家人,只有痛苦和仇恨,醒過來吧,為了我,為了丁香,醒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