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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若蘭逃婚之后,衛將軍因查清了衛太太的私心,也沒認真去尋人。不過是派了幾個心腹,帶了銀兩,囑咐了若是尋著大爺,讓他拿著銀兩越發走遠些,過個三二年回來,自有道理。大丈夫何患無妻?便是晚幾年說親,憑我兒品貌本事,不愁尋不了端莊嫻雅的姑娘等語。幾個心腹領了命,假裝大張旗鼓的去尋人,卻實則是去送盤纏的。
而衛將軍自己,則帶了重禮去馮家,無非是十分道歉的話。又說正派人尋衛若蘭呢,尋著了便綁來結親,斷不能為此事傷了兩家和氣。馮將軍雖然極愛馮紫芬,卻也受不來下聘當日男方逃婚這樣的氣,趕了衛將軍出來。此事倒氣得馮紫芬在屋內默默垂淚,只她受夏姨娘教導,知曉絕不能惹了馮將軍生氣,因而不敢到馮將軍跟前兒說什么非衛若蘭不嫁的話。
不說衛若蘭和馮小姐這不般不配的結親鬧劇,單說衛若蘭離京之后,這事不過各家茶余飯后閑談幾次,便漸漸淡了,衛將軍也啟程前往西海沿子。
又說本朝官員外放三年一屆,今年正是回京述職的時候,這也不過尋常政事罷了。但因每三年外放官員回京述職時候,也是新官員候缺上任時候,買官賣官最是厲害,因而在外放官員陸續回京之后,太子也盯著朝堂緊些,日漸繁忙起來。
這日,太子忙了整日,回宮之后照例是先去看黛玉,陪她說話。黛玉見太子臉色略陰沉,便知又遇上什么事,因而笑道:“這是怎么了?誰惹三郎生氣?”
太子聽了“三郎”二字,不禁心中一喜,再有不快也撂開了,臉色便好了許多。嘆道:“也沒什么大事,不過是三年前攜家離京的梅翰林一家又回來了,因翰林院掌院學士告老,如今空出缺來。梅翰林竟是想連升數級,候掌院學士的缺呢。”
黛玉聽了,亦是意義不明的一笑說:“翰林院掌院學士主管每屆翰林院眾新科進士考評,各部和地方文官的缺,多是根據翰林院掌院學士對新科進士的考評按績折優點任的。因而,翰林院掌院學士看似不掌錢糧、不掌吏部、刑部等要緊職位,實則干系重大,最是要公正廉明的人才能勝任。這梅翰林端是功利心重,斷不可任此職。”
太子亦是點頭道:“可不正是這樣的話,今日父皇險些頒了詔書,還好我已經開始協理政事,見了保本,才將此事暫且攔下。你當這保本誰上的?你再想不到的。”
黛玉聽了,嫣然一笑說:“三郎這是罵我蠢么?這有什么猜不著的?”
太子原不過是隨口一問,也沒當真讓黛玉猜,聽了這話,不禁忙改口道:“是我失言,師姐莫怪,這樣容易的事,師姐豈有猜不著的?我只恨他們太過不足,武官一道盡要往手里攬不說,竟將手深入文官一道了。”
黛玉聽了,肅然說:“文官以我父親居首,吏部謝尚書是個要職,算來是咱們師叔,這翰林院掌院學士按理該當陳墉師兄升上去,算來又是咱們師兄。若是戶部、吏部、翰林院皆和咱們聯絡有親,確也讓有的人放不下心。
只這梅翰林當真是個好的,咱們也不說什么,單憑他們見著琴兒父親一沒了,想著琴兒一門必是敗落,便想悔婚一節,其人品就配不上這掌院學士一職。這樣見利忘義的人品,將來各屆的新科進士不看人品本事,單看誰會討好逢迎,誰會背地孝敬,這樣考評出來的官員放在各個任上,久而久之,豈非動搖國本?”
太子嘆道:“正是這話呢,左右父皇那頭是暫時攔下來了,明兒將梅仁這些品性不良的事查清了參他一本,想來他便不敢肖想這樣要職了。”夫妻兩個商議了,但覺只需攔著定安帝莫要下旨,其他倒無甚大礙,只怕下旨之后君無戲言,梅仁之后再不犯大錯,便要讓他在如此要職上占著三年,倒令人不放心。
卻說礙著霍皇后的面子,霍家這些年買官賣官,定安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他人也沒將霍家怎么著。這梅仁便是走了霍炯的路子,霍炯又指使賈雨村累上保本,保梅仁升任翰林院掌院學士。若非太子及時阻攔,只怕霍家便要得逞了。
只這梅家雖是詩書之族,卻也沒落了,當年梅仁連進京趕考的盤資都沒有,還是得了薛虬之父的資助,才得了盤資進京趕考的。當年便是因為此,梅仁才將嫡子和寶琴早早定親。一來,確是薛老爺對梅仁有恩;二來,也是梅仁想著便是自己高中,候缺走門路,依舊少不得四出打點,還得借了薛家財力,自己才好一路高升。
紫薇舍人之后,薛氏一族的族長原是薛蟠之父,皇商頭銜也襲給了薛蟠。后來薛虬之父一死,梅仁想著薛家只余一個寡母和兄妹兩個,早晚敗落,只怕不但不能成為自己的助力,還怕反成累贅;且梅仁自從點了翰林,沒一刻不做那青云直上的美夢,尚未當真得了了不得的官職,便覺薛寶琴是商戶女,到底出身低了,配不上自家讀書人家,便有了悔婚之心。
薛虬實則也有此擔憂,才在寶琴一十一歲那年送她進京發嫁,不想路上遇著南下接了封氏進京的林大,薛家因禍得福,認識了貴人林家。后來寶琴在黛玉身邊做伴讀,如今在東宮當差。薛蟠因與人相爭摔壞了許多太子大婚物料,薛虬又因黛玉大婚的一應衣裳料子置辦得好,反得了皇商頭銜。
梅仁外放三年,好容易置辦了新奇花樣的禮物,討得霍炯歡心,投到南安王門下,意欲回京候個要職,卻在回京之后,得知薛家光景大不相同,已是悔之不及。
若是一般要著臉面的人家也就罷了,偏這梅仁無恥皮厚至極,又有幾分思慮周全,想著其子梅硯悔婚一節恐有礙自己仕途,且如今薛寶琴是在太子妃身邊當差的人,若是梅硯求娶了她,豈不自己因個聯姻,在皇后和太子兩處有體面?便找著薛虬意欲再為梅硯求娶寶琴。
這日薛虬早起,正欲出門去幾家鋪子取了賬本回來查賬,卻聽聞梅大人求見。自寶琴和梅硯退婚,薛家已是三年不曾和梅姓之人來往,竟是一時想不起梅大人是誰?直至接了帖子,展開看了,才知乃是當年嫌棄寶琴的梅仁父子。
商人原是最講究和氣生財的,薛虬自也有一副好脾氣,但憑誰再好的性兒,對梅仁這樣的人能有幾分耐心?薛虬不過是讓管事回了梅仁說自己尚在吃早點,讓他們稍等,便轉身回了屋內。
梅仁在門房等了半日,管事才來行了禮說:“讓梅大人久候了,我們家大爺今日原有一項事要辦,若是梅大不嫌麻煩,等會子便和我們大爺一起去絳云號談。若是梅大人另有別事,今日先請自便。等我們大爺忙過了,再到梅大人府上叨擾。”
梅仁聽了這話,不禁心念一動。他最會投機鉆營,這絳云號的料子名滿京城,他早想買了上好的四處送人了。只這絳云號據說只用最好的工匠和繡娘,一年產出有限,便是捧著金山銀山,亦是要排隊候著,且一人一次不過各花色只許買一匹料子罷了。如今薛虬竟是絳云號的老板,不若自己也跟著去絳云號一觀,看看是否有上好料子,讓薛虬看在當年情分上,多勻自己幾匹送人。因而梅仁便巴巴的跟著薛虬到了絳云號。
京城之地,寸土寸金,光這絳云號的三層金翠輝煌的鋪面,就不知價值幾何。薛虬下了車之后,請了梅仁下車,兩廂見禮之后,薛虬才請梅仁上了樓上雅間。
這雅間便是黛玉大婚時候,接待過禮部和戶部官員的地方,擺著各色上等料子的樣品,原是不賣的,不過是展示罷了。許多男子是不通料子材質、品相的,偏梅仁慣愛鉆營,練就一雙識貨的眼睛,饒是如此,見著雅間擺著許多自己都叫不出名兒,但是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料子,也是迷花了眼。
薛虬向梅仁、梅硯讓了座,命人奉茶,又相互寒暄幾句。仆人又抱上一只西洋花點子哈巴狗來,遞到薛虬懷里。
薛虬接了,又對梅仁一笑說:“梅大人莫要見怪,當年家父亡故,多少人斷言我們一房要敗落了。多少老親故交對我敬而遠之,那還是好的,我心中記著一份情;還有那起落井下石的,上前羅叱敲詐的,真真令我兄妹苦不堪言。當年最難的時候,也只有這么一條狗陪著我們兄妹了,因而我竟是離不得他,上哪兒都帶著。你瞧他多聽話,竟是叫他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一點子不違拗的。”說著將那哈巴狗放地上說:“”去那邊睡著,我還有事情要談。這狗也當真聽話,搖著尾巴便走了,在角落里乖乖躺著。
梅仁聽了這話,卻不禁臉色一變:當年對薛家敬而遠之,如今薛虬讓上哪兒就上哪兒,薛虬這短短幾句話,竟是罵了自己兩次。饒是梅仁皮厚,也不禁有些難為情,只得訕笑道:“也虧得賢侄那樣了不起,短短三年時間,不但掙來了皇商頭銜,還開了這樣大一間鋪子。光這店面就得多少錢吶,還不算里頭價值千金的極品料子和賢侄的其他生意。”
薛虬聽了這話,謙遜道:“梅大人謬贊了,我不過是托了皇上的福、托了太子殿下的福。如今太平盛世,只要踏實本分,勤勉上進,自有好結果。只怕走歪了路,才是回不了頭呢。幸而我雖年輕不懂事,到也遇著貴人提點,不曾行差踏錯,才有今日。”
薛虬這段話原是有感而發,他并不知曉梅仁鉆營覬覦翰林院掌院學士一事。但梅仁知曉薛虬得太子青眼,以為薛虬這話意有所指,影射自己走歪了路,越發覺得薛虬的話刺耳。然而這梅仁極是一雙勢力眼,半點也無讀書人的風骨。聽了這話,不但沒有起身告辭,反而覺薛虬如今越發體面了,大是后悔退了當年梅硯和寶琴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