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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賈赦、賈璉帶著葉先生和幾個京營士卒;賈政帶著清客單聘仁、卜固修等人,另有榮國府庫房慣用的賬房一同來到賈母房中。因有許多外男在,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李紈等人又設屏風,在后旁聽。賈母上了年紀,倒不避諱了。
賈母嫌惡的看了賈赦一眼說,這就開始算吧。
賈赦卻言:“老太太莫要慌,這帳原是應該算清楚的,只是這算清之后如何分配,還請老太太明示,然后我和二弟立個字據,各自畫押才好。否則,算清之后一方若有反悔混賴,豈不是傷了一家子和氣?!?
賈母聽了,點頭道:“這話原也有理,既如此,政兒你拿筆來寫了,就寫查抄賴家、周瑞家兩家奴才,所得銀兩扣除歸還欠銀后所余三十二萬三千五百一十八兩盡歸官中。璉兒到平安州上任,同去人口皆可攜帶三年月銀作為三年用度,上任之前一次性在官中支取。三年之內,自負銀虧,任何事皆不許再到官中支取?!?
賈政聽了,點頭應是,提筆寫了。賈政雖然無甚大才,這個字據倒寫得條理分明。賈赦不學無術,字倒是認得的,接過字據看了,果然寫的是“支取三年月銀”,連其他用度沒寫,又寫了“三年內再不許支取”字樣。
賈赦看過后心想:老太太心狠,這老二也夠心黑。便是在府上住著,除了每人領著月錢而外,誰的吃穿用度不是官中支錢采辦?老太太連這筆錢竟都不欲給自己一房留!至于迎春就要說親,老太太只怕是想到了,才會添一筆“任何事不得再到官中支取”,幸而葉先生早就料到了,也已想好對策。賈赦胸有成足,倒也不慌不忙。
因而賈赦笑對賈母和賈政說:“母親和二弟當真覺得這樣分配極好,再不改的了?”
賈母和賈政都言不改了。
賈赦怪笑一聲,提筆畫押之后又交給賈政,賈母和賈政見賈赦這樣爽快,不禁心中一愣。便是屏風后頭的王夫人、李紈等人,因聽得分明,也心中暗喜。只邢夫人是個做不得主了,吃多了虧,也計較不來了。王熙鳳是個要強了,聽得這樣的規矩,若不是外頭皆是長輩,只怕就不依起來。
寫定字據之后,賬房先生撥動算盤,清算起來。不到半刻功夫,賬房拿出算好的單據來,只見上頭寫著:
大老爺月銀二十兩、大太太月銀二十兩,這兩樁三年合計一千四百四十兩;璉二爺月銀十兩、璉二奶奶月銀十兩,這兩樁三年合計七百二十兩。另有領二兩銀子的少爺一位、小姐一位,合計一百四十四兩;領二兩月前的姨娘大老爺房里二位,璉二爺房里一位,合計二百一十六兩,另加大小丫鬟婆子,小廝等,大老爺一房三年月錢共計四千一百四十兩。
又有昨日大老爺說的賴家和周瑞家這些年的月錢歸還老太太和太太,其中賴家月錢合計三千七百三十兩歸老太太私庫,周瑞家月錢合計六百七十二兩歸太太私庫。
故,歸還欠銀后的余錢,折四千一百四十兩歸大老爺房中;三千七百三十兩歸老太太私庫;六百七十二兩歸太太私庫;三十一萬四千九百七十六兩歸官中。念完,賬房又對賈赦說:“大老爺看看這帳算得可有出入,若是沒有,還請大老爺當著老太太的面兒將銀子按此分配了?!?
王夫人掌家近二十年,這賬房自然是王夫人的心腹,因而也叫賈政老爺,賈赦為大老爺。至于這帳,算的更加不公允:榮國府家規,月錢不過各人零用罷了,吃穿用度都是官中的。這賬房算的帳,竟是只給了長房零花錢,一抿子吃穿住行采辦費用不留。王夫人聽了大房不過拿不足五千兩走,心中自也滿意得很。賈母昨日粗略一算,以為給賈赦一萬兩銀子破天的,不想算下來竟不足五千兩。
王熙鳳在屏風后頭聽得卻有些坐不住了,以前賈璉總拘著她不讓她深管府里的事,說二太太沒安好心,她總是不信。她想著,王夫人怎么著也是自己嫡親的姑姑,哪里能害自己?如今真到了自己隨夫外放,真金白銀的算銀子,她才算看明白了:不但自己嫡親的姑媽信不得,連成日間總說自己好的老太太也信不得。
賈母和王夫人都以為賈赦聽了這話要發怒,卻聽賈赦又一聲怪笑說:“老太太覺得這樣分配極公允?若是覺得不合適,可再分配過,若是覺得公允,便不能再反悔了?!?
賈母自然知曉這樣分配原是不公的,但賈赦私抄了賴家的,她心中明知賴家該死,也記恨賈赦,因而賈母點頭道:“外出赴任,總是要回來的;便是要連任,三年一述職也是要回京的。另則帶太多金銀上路,也不安全,因而帶三年月銀倒是盡夠了。我方才聽了老大家的三年月銀是四千一百多兩,這樣吧,帶足五千兩,剩余的歸官中。這樣還算公道,就按此辦吧。”
賈赦聽了,回頭對葉先生說:“煩勞葉先生也幫我將這帳算算清楚。”
葉先生點頭應是,才走出來對眾人行了禮,不慌不忙的說:“我方才也算了一下,老太太月銀二十兩,;老太太房里一兩銀子月銀的大丫頭八個,另有二等丫頭八個,小丫頭八個,傳話婆子三個,三年月銀折合一千三百三十兩?!闭f完看著賈赦不語。老太太原有四個婆子,賴嬤嬤下獄之后如今只剩三個,另一個還沒選上來。
眾人聽了葉先生好好的不算賈赦房中的月銀,偏算起老太太房中月銀來,漫說賈母和賈政一房聽不懂,連屏風后頭的眾人也聽得一頭霧水。
賈赦卻道:“老太太是老祖宗,既然方才老太太將我們一房的月銀添到五千兩,那也給老太太房中留二千。另二房房里不用算了,憑哪里說理去,沒得二房用度比長房高的,因而老二一房三年月銀折合五千兩,和方才賬房算給我們一房的等同。另加方才算好應當歸還老太太的賴家這些年的月錢三千多兩,周瑞家的這些年月錢幾百兩也歸還給弟妹。我也不賴煩算這些,就還給老太太四千兩,二太太一千兩吧?!?
說完,賈赦有轉頭對葉先生說:“這樣算來,該當留下多少兩?”
葉先生對賈赦道:“回老爺的話,這樣老太太和二老爺一房的月錢總計七千兩,老太太和二太太私庫合計五千兩,總共是一萬二千兩?!蹦┝?,葉先生還笑說:“老爺倒是大方得很,不斤斤計較?!?
眾人聽了這話,只恨不得下巴都驚掉了。
賈母也是坐不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怒道:“賈恩侯,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賈赦心想:到了此刻,可不能再留什么顏面,省得葉先生妙計功虧一簣,因而也是不甘示弱的道:“敢問老太太,方才我和二弟立的字據,取三年月錢的話算是不算?”
賈母斜睨賈赦一眼,點頭道:“自是算的。”
賈赦又道:“那我與老太太和二弟一房都留足三年的月銀,難道有什么不對不成?”方才賈赦說“該當留下多少”時,所有人都當聽岔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賈赦清清楚楚的說出留足三年月銀的話,眾人自然聽得明白,不禁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呼之聲。
王夫人聽了這話,恨不能從屏風后頭出來分辨個清楚,邢夫人聽了,自覺自家老爺再沒有此刻這樣英武不凡的。王熙鳳聽了,心中說不出的暢快,只覺方才被壓在胸口那口惡氣也出了。
賈母怒道:“白紙黑字你自己畫的押,說好的除你攜帶同去平安州眾人三年月錢外,剩余銀子歸到官中,如今怎么又出爾反爾說只留下一萬二千兩?!”
賈赦卻不慌不忙的說:“老太太,你且莫慌,聽我細細道來:長房月銀五千兩我帶走,官中剩余三十萬兩自然也帶走,因而只留下老太太和老二一房的月銀即可。我是榮國府的大老爺,太|祖皇帝封下來的爵位我襲著,難道官中的銀子不該我掌管?自是我走到哪里帶到哪里?!闭f話間,賈赦一臉的理所當然。
眾人聽了,這才回過味來,賈赦原是使了個奸計,故意將官中二字模糊了。眾人皆以為官中仍舊是賈家大庫,而賈赦之官中,卻是賈家當家人庫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