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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賈璉來訪,母子三個笑了一回這可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賈敏忙又命人請賈璉進來,黛玉如今大了,雖和賈璉是姑表親,倒也回避了。
須臾,管事婆子引得賈赦夫妻、賈璉夫妻進來了,賈敏看來了這大一行人,倒是一愣。賈赦夫妻和賈敏寒暄了,賈璉夫妻皆向賈敏請了安,又夸獎了林礞越發出息了,還跟著太子殿下南下當辦了這樣大的差事,當真有乃父之風。
王熙鳳是打小充男子教養,潑辣慣了的,在門房上聽聞林如海進宮去了,便沒了避諱,就這樣大喇喇的進來,倒和林礞碰個正著。林礞除了母親和姐姐外,只和自己的奶娘熟,后來大了,越發丫鬟婆子只用來整理屋子打掃院子罷了,其他時候皆用小廝。聽得璉二哥哥來訪,才留在房中,哪成想璉二嫂子也進來了,倒覺不慣。因而站起身來,要告辭。
若是換作前世,鳳姐必是上前說笑些林兄弟才多大,哪里用這樣避諱起來的話。但今世賈璉漲了見識,拘著鳳姐緊些,鳳姐倒不像前世那樣張揚。鳳姐見了林礞要回避,也站起來笑說:“林兄弟你且好生坐著,我不過來向姑母請了安,自去尋林妹妹說話去,今兒你璉二哥哥與你洗塵,也有你做正主的先回避的?”
說著賈赦已經命人將此次帶來的禮物送上:其中有賈赦給林如海的字畫孤本;賈璉夫妻給黛玉、林礞的筆墨紙硯,皆是上等的;邢夫人還送了幾匹料子來。又有幾盒上用糕點。
賈赦送的字畫還罷了,到底是榮國府的老爺,買字畫自官中支銀子去;賈璉夫妻也還罷了,賈璉常往外走動,王熙鳳嫁妝豐厚,出這些禮物倒出得起;邢夫人嫁妝簡薄,那幾匹上等料子倒是難得積攢起來。至于上用糕點,林家更是見得多了,一來先帝和定安帝都偶有賞賜;二來,自從黛玉指給太子之后,每每御廚做了什么新鮮糕點,太子必是送一份來。只不知賈赦又從哪里得來,難得他們自己不吃,倒想著自家。
賈敏見大哥哥一家子都來了,又送了這許多禮物,笑道:“大哥哥這是做什么?非節非慶的,倒送這許多禮物來?怎么又是璉兒來下帖子,我倒沒親自去迎大哥哥、大嫂子,若是傳出去,豈不叫人說嘴說我目中無人?”又轉頭對王熙鳳說:“璉兒媳婦你且坐著,有什么話,我叫玉兒過來說。豈有舅舅、舅母來了,做甥女的不過來行禮的?既是璉兒來給礞哥兒接風,讓礞哥兒陪著璉兒說話去就是。”
鳳姐聽了,自是坐下,賈璉向賈敏請安之后,便跟林礞出去了,自去林礞住的三友閣說話。賈敏又命王嬤嬤去叫黛玉過來向舅舅、舅母請安。
賈赦和邢夫人聽了下的賈璉的帖子,賈赦都笑得合不攏嘴了,自笑半日才道:“璉兒這個小子,大喜事瞞得那樣緊。前兒璉兒每每去平安州公干,誰著知道這小子做的什么?京中出了那樣大的事,倒叫人嚇得不輕。問起來,他小子只瞞著不說,我恨不能打他一頓。誰知今兒一道圣旨宣到家里,圣人竟說他立了功,將他捐的那個同知升為平安州知州,這次也不是一個虛名兒了,也有了實缺了。衣裳頂戴都賞下來了,好不威風,擇日便要前去平安州赴任呢。
除此之外,還賞了好些東西呢。哎呀呀,我活了一輩子,總叫人壓著,老太太也總說賈存周比我強,賈存周兒子比我兒子強,現下到底是誰的兒子強來著?誰知這個小子得了這樣大的體面,竟不告訴我們,放下賞賜就說要過妹妹這邊來給礞哥兒接風,我們原是后頭跟來的,因而只璉兒下了帖子。”說著賈赦哈哈大笑起來,滿臉揚眉吐氣的神色。
這頭,黛玉聽聞竟是賈赦夫妻都到了,也過得松鶴園來,向賈赦夫妻請了安。又聽賈赦滔滔不絕說起賈璉之事,竟是說不出的得意。
原來,賈璉在京郊校場事變上立功之后,并未將此事告知家里。一來,他受了林如海提點,知曉做事莫要張揚了;二來,原是賈母命賈璉去平安州的,聯絡的又是和謀逆相關的事宜,賈璉到底未從祖母的命令,此事賈璉也不知從何說起。
這次太子一行南下,將甄應嘉捉拿到案,已經使人快馬報入京中。消息入宮之后,定安帝十分高興,竟將在忠順王謀逆一案中出力的眾人皆賞了。
賈璉得了賞賜之后,第一個感激的便是林如海,又兼今日林礞回京,便撿了禮物趕來了。賈赦忙又將其叫住,細問原由,聽完之后,賈赦也要同來。賈璉的帖子卻已經先下了,賈赦便未再下,因而林家接的賈璉的帖子,來的卻是這許多人。
賈敏聽賈璉得了這樣的體面,自是恭喜一番,也為他高興。王夫人謀了那樣的事,自家和二哥哥家自是離了心了,賈家尚有賈璉可撐門楣,賈敏作為賈家女兒,自也是高興的。
卻說幾家歡喜幾家愁,賈家長房自是歡天喜地,第一個就到林家報信,那頭賈母等人聽得戴權前來宣旨,只當和發落元春有關,竟是嚇得戰戰兢兢的。一家人接了旨,雖然是得了天大的體面,賈母也未如何高興,王夫人更是又恨又妒。
到底賈璉也是自己的嫡親孫子,賈母聽了這樣體面,雖沒有如何歡喜,倒也沒覺生氣。誰知戴權一走,賈璉便撿了禮物先到林家來了。王夫人雖然行事大膽,到底也有二分的明白,且當初派賈璉前往平安州的事,原也只有賈母和賈政夫妻知道。聽聞賈璉受了加官賞賜,王夫人才回過味來:為何攛掇賈璉去平安州的夏守忠死了,前去報信的賈璉卻高升了?其中必是賈璉告密換了今日的富貴!
因此,王夫人便覺賈璉今日的體面皆是出賣了元春換來的,屏退身邊下人,獨自去跟賈母說:“老太太,媳婦有句話想說。”
見了王夫人身邊一個人不曾帶,賈母自然知曉其意,也屏退了下人,留王夫人說話。自從前兒捱了老太太的打,王夫人狠是老實了幾日,這日卻眼淚如斷線珠子般落下來,哭訴了自己猜疑。末了,王夫人猶自哭道:“前兒老太太僅憑姑太太一句‘不在意別人的骨肉’,便認定我害過姑太太一家,如今那邊的璉二爺不聲不響的拿了元春的性命換了自己的富貴,媳婦還求老太太與我作主。到底是一家子骨肉,璉二爺竟這樣狠心。”
賈母聽了這話,自也生氣。只不知是氣賈璉行事瞞著自己,還是氣王夫人直到此刻還不知死,賈母怒道:“你好生感激璉兒吧,聽后來傳出的話,校場那日,便是平安州的兵馬未到,忠順王也先被俘了。忠順王行事是必敗的,若非璉兒見機行事,咱們一家現在都以反賊論處了,漫說元春,我老婆子連你連政兒,逃脫得了哪一個!”
王夫人聽了這話,倒無話可說了。
又說林府里頭,賈敏母女和賈赦夫妻并鳳姐說了許久話,賈璉和林礞說了許久話,林如海才從宮中歸來。已經議定新任的江南巡撫明日一早啟程,同時,孫瑜的調令也已發出。
林如海回來之后,和賈赦相互見過,才又到書房指點賈璉一番。林如海說:“其他倒還罷了,我回京這些年,見你也長進不少,如今又封了外放的官,日后越發要小心謹慎。只一樣,我聽聞府上二太太辦事極為大膽,重利盤剝、包攬訴訟也沒個避諱,此刻府上還有些體面倒罷了,日后若是徹查起來,漫說你二嬸子落不了好,你二叔又能逃得掉哪里去?
常言道妻賢夫禍少,又說侄女肖姑,璉兒日后到平安州上任,倒是要仔細拘著璉兒媳婦些,莫要讓你媳婦和你二嬸子一樣行事起來,將來你必受連累。你父母在堂,這些話原輪不到我做姑父的說,只改日你拜官上任,平安州因地處咽喉,匪患橫行,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捧著重金求到你面前來。你便是奉公守法,若是璉兒媳婦伸了手,可對得起你今日的體面?”
賈璉聽了這些話,心下感動得很。他父親是個渾人,不知教導子女,祖母又偏心珠大哥,將原本是自己的蔭生名額給了賈珠。長這么大,倒只有林如海認真教導過他做人的道理。若不是林如海,他如今還混不覺的替二房做著跑腿管家,說不得已經因謀反下了大獄,哪有今日風光?
因而賈璉感嘆道:“侄兒謹記姑父教誨。從小父親不愛管我,我幼時只在家學里讀過幾年的書,除姑父外,倒沒人仔細教導過我。”
林如海聽了,一笑說:“若是你肯學,什么時候都是不晚的。既如此,我便與你薦一個先生。”賈璉不日就要前去平安州赴任,原以為林如海不過說笑,不想林如海倒當真為賈璉舉薦了個先生。此人姓葉,那年進京趕考落了第,只得個舉人的功名在身。
這葉先生身世說來有幾分坎坷,他原出身貧寒,讀書雖然好,卻沒得盤資進京趕考。這年好容易家中娘子省吃儉用為他湊了盤資進京,不想又落了第。再回鄉時,家鄉遭了一場瘟疫,竟是父母、娘子和子女一個沒留,全病死了。葉先生傷心之下又一路賣字進京,再考時,又因這些年顛沛流離,身子過于單薄,沒抗過春闈之凍。
葉先生被人從考場中抬出來,幸而他命大,倒撿回一條命來。從此以后,葉先生也冷了心,不再參加科第。后輾轉經人介紹到林府,做了個賬房。林如海和葉先生閑談下來,發現他滿腹才學,火候已足,若非身子已經扛不住春闈只著單衫考試,只怕還有望金榜題名。做個賬房倒屈才了。
如今賈璉要去平安州赴任,林如海便將葉先生舉薦給了他,葉先生有大才,又熟悉法典刑律。賈璉雖然立功升了實缺,為人又伶俐,到底沒讀過幾年書,身邊有葉先生提點,對他有益無害。
賈璉若非林如海提點,此刻已經成了反賊,自然心中明白有個能人提點自己的好處。日后待葉先生尊敬有加,因葉先生孑然一身,賈璉為其養老,葉先生也盡力輔佐賈璉,在賈璉在地方上任職時候,為其化解了幾次棘手的事,卻是后話。
卻說賈赦一家告辭之后,又有許多林礞京中好友如衛若蘭、陳也俊、薛虬等人約了這次南下一行人,為其接風。其中因李罕和柳湘蓮因回京路上在船頭毒日頭底下站了好些時日,如今卻比離京時候黑得多了。李罕倒罷了,本就一身英氣,黑了之后越發有氣勢。柳湘蓮原本生得俊美,倒讓衛若蘭等人笑了一回賽潘安變成了黑里俏。
如此過了數日,押送甄應嘉一行的船隊才到了京城。定安帝親自接見了這次押送的軍官,肯定其功勞。跟著太子南下的京營官兵倒罷了,左右不乏賞賜,其余徐州微山湖水寨官兵卻又不同。微山湖水寨不臨海,自沒有抗擊倭寇等立功機會,自從剿了水匪,便整日只領些軍餉度日,軍餉又被層層克扣,竟是日子有些清苦。如今護送重犯罪臟入京,立了功,得了賞賜,水寨官兵無不歡天喜地的再回徐州。
因太子、林礞一行回京時候是輕騎快馬,在江南采買的土儀特產如今才隨船隊運到了京城,當日下午林家就收到了幾大箱子。除了林礞自己采買的,自有太子送來的,其中又有單給黛玉的。
黛玉收了,打開箱子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
這些東西都是黛玉小時候慣見的,倒沒什么。只其中幾樣是前世薛蟠外出行商帶回,薛寶釵轉贈過自己的,又只這幾樣偏比其他的多出好幾套來。黛玉見了一愣,這太子難道知曉自己前世境遇不曾?黛玉想想,覺得絕無可能,便將此事撂開,復又打開另一個箱子。
這箱子里頭卻是一卷一卷畫軸,除盛夏的江南景物外,又有這次太子一行人南下辦差的經過:如何引得甄應嘉自曝其短,甄應嘉如何狼狽萬狀,一行人回京,又如何被殺手跟蹤,如何設計進入微山湖水寨。畫得惟妙惟肖,故事又有趣,竟如小時候看過的小人書一般。只說故事的畫卷到徐州而止,如何進京卻沒有了。自是因為到了徐州之后,太子一行棄船擇馬,日夜兼程,倒沒有再畫這些。
最后又有數卷微山湖風光的畫卷,只見微山湖湖面寬闊,波光粼粼,荷葉如盤,蓮蕊尖尖,竟是極美。太子畫技亦是極好,見之令人身臨其境,仿佛能感受到微山湖上湖風拂面。
如此又過數日,甄應嘉等重犯的案子也審定了,除勾結后宮,意圖謀逆,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販賣私鹽,橫行鄉里等等重罪以外,還有一條令賈璉見了觸目驚心:原來甄應嘉這些年盤剝的現銀雖然大頭給甄貴妃揮霍掉了,卻存了不少現金,加之折現的田莊、商鋪、字畫、古董,攢下的珍珠、寶石、美玉、奇石,算來甄家家資仍有二三百萬。
甄家曾因當年接過四次駕,花了流水的銀子,從國庫借銀百萬,如今仍有八十萬未還。因而甄家罪名又有一條貪圖享樂,虧欠國庫,有銀不還。
賈家當年也是接過駕的,如今也欠著戶部四五十萬的銀子。往日也就罷了,如今賈璉身邊有葉先生,葉先生當日見了邸報便提醒賈璉說:“我如今既到了二爺身邊,少不得提醒二爺一句,這國公府里頭,到底襲爵的是老爺,二爺是老爺的嫡子。這欠銀不還一項,第一個落在老爺頭上,第二個便落在二爺頭上。”葉先生口中之老爺自然指的是賈赦,他向來只稱賈政為二老爺。
賈璉聽了,自知其中利害,想著自己就要到平安州拜官上任,倒須得在離京之前將此事料理了。因而賈璉又對賈赦曉以利害。賈赦窩囊了數十年,事事讓賈政壓一頭,如今賈璉出息了,自然樂得聽賈璉的。他雖然糊涂,但當真有人對他曉之以理,倒也能明白其中利害:左右二房把持著庫房,榮國府又再多的銀子,將來落不到自己一房手上,不若現在庫中有多少還多少,能湊齊最好,湊不齊也顯示了自己誠意,將來不至于讓子孫跟著落不是。因而賈赦也應了。
賈赦同意之后,賈璉又托葉先生定了策略,細細囑咐了賈赦如何如何應對,竟是連珠的妙計。賈赦此人想得簡單,哪里知道要個銀錢還欠銀還有這許多彎彎繞,竟是聽得眉飛色舞,躍躍欲試。
賈赦聽完葉先生妙計,自己在房中練習幾次,將說辭都背熟了,才到榮慶堂來尋了賈母說要支銀子。
賈母聽了,以為賈赦又要買丫頭字畫,因而問道:“你要支取多少兩?且去賬房支就是。如今我老了,你們越發目中無人了,此刻又來問我做什么?”賈母這話,原是還生著賈璉自作主張的氣呢。賈赦大喇喇的并沒有聽明白,因而面上無甚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