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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馬甲小青年本是沉浸在悲痛中,一聽這話,皺起了眉頭:“那汲汲營營的女人?”
喝大了的青年好友也聽到了這句話,生氣了,狠狠摔了下酒瓶:“你什么意思?”
小青年不怒反笑:“那女人乃云家之女,云家投靠民生黨,更是民生黨的二把手。她寫文章、演講、煽動學生,最后爆發學生□□抗議鐘望舒。”
“鐘望舒倒臺,最大的贏家是誰?”
云宓眉梢微動。
“放你娘了個屁!清荷先生所寫文章哪一句不對?她說的哪一句不是真的?鐘望舒那個□□的漢奸不下臺難道華北真的要送給倭寇?”好友猛地站起一把就攥著了那小青年的領口,“我告訴你,我在墨琚混了十多年現在卻是這里學生的領頭人你知道為什么嗎?”
眼鏡學生站了起來,卻沒制止,他相信自己的友人。
小青年那一桌子的人紛紛都站了起來,見小青年伸手制止,便也沒有動靜。
樓里一片安靜,只有那醉酒的青年滿臉怒氣地吼著:“自打倭寇入侵,我周圍沒一個有骨氣想要反抗的!他們一個個都縮在自己的龜殼里,以為倭寇打不到墨琚他們就沒事!”
“這樣一天天的自欺欺人,甚至有人覺得倭寇來了就來了,大不了投降唄?滿清入華時不也跟現在差不多?我想反駁他,可我竟然反駁不了!實在痛苦極了,我也只能逃避,就那么渾渾噩噩的活著。”
雖然最后他還是揍了那人一頓。
怒氣沖沖的青年目光突然柔和下來,但攥著小青年領子的手還是沒放:“是清荷先生,是清荷先生為我指出了一條明路,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不在少數。宋朝滅亡還有十幾萬漢人跳海殉國,雖世人皆說宋后無漢,可我不信,我堂堂幾千年華夏,找不出一個能帶領大家抗倭的精神領袖!找不出一支愿意抗倭的軍隊!”
說完,他放開了小青年的領子,也不瞧急急忙忙趕來的老板等人,醉酒通紅的臉已經恢復了原來模樣,神采飛揚器宇軒昂,與那時討論著交際花的浪蕩樣子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清荷先生寫這些文章的目的,也不知道清荷先生是不是真如你所說。”
青年挺直了腰,樓里一片鴉雀無聲。
“但我相信,這片充滿陰霾的天空,終有一天陰霾會被驅散。無論清荷先生立場如何,是好是壞,我相信她能做到。”
——他說你是當世奇女子,他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拿著一把利劍,破開這充滿陰霾、晦暗的天空。
云宓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她在學生運動的祭文中曾寫過。
林寒正下葉,釣晚欲收綸。
如何相背遠,幽都與塵寰。
這次,她終于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們死了,她卻還活著。
樂玖握住云宓發抖的手,那雙美麗的眼睛里滿滿都是擔憂。
云宓閉了閉眼,掙開他的手,起身道:“走罷。”
云宓的腳步很快,但走得很穩,卻莫名有種逃離的感覺。
遠離那群熱血沸騰的青年學生后,他們非常順利地來到了茶樓后的院子里,并且隱隱約約聽到了唱戲的聲音。
已是秋末的季節,庭院處處透著凄涼之感,他們順著聲音一路走去,那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是綠濃先生在唱《桃花扇》。
云宓一行人站在屋子門前,停住了腳。
“金粉未消亡,聞得六朝香,
滿天涯煙草斷人腸怕催花信緊,
風風雨雨,誤了春光。”
綠濃先生聲音極好聽,若說唱這《桃花扇》也綽綽有余,可不知為什么,他唱的十分難聽,像是初學者一般。
那聲音反反復復地只唱那一句,一曲畢后,屋子里傳來一道清冷如玉石之聲的話語。
“進來罷。”
云宓想了想,留下了陳副官和樂玖等人,自己打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很暗,一股濃香撲面而來,云宓微微蹙眉。
一種十分奇特的香味。
“你知道我要來?”
內室里,男子坐在鏡臺前細細畫著眉,聲音依舊清冷:“知道。”
云宓望著男子的背影,男子顯然很是專注,只有手在動,身子動都不動。
他沒有穿新式的衣服,像沈清雋那般穿著青色長袍,留著長長的發,背后看去,像個女人一般纖細。
“你知道沈思綺是日本人。”
“知道。”
“你知道她喜歡你。”
“知道。”
“你知道她要殺我。”
“知道。”
云宓挑眉:“桃花林里,是你出聲讓我小心王允文。王允文是倭寇的人?”
男子仍然細細描畫著那雙柳葉眉,卻只回答了前半句話:“是。”
云宓眼睛瞇了瞇。
“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子的手終于停住,他將黛筆放下,依舊背對著云宓,他看著鏡子許久,才開口道:“我在唱一支曲子,這首曲子唱了許多年了,總該結束了。”
“云姑娘,我會幫你。只是,”他語氣微頓,“你也要幫我。”
他從不求人,這般說著懇求的話時也硬梆梆的。
可他終歸是低了頭。
明明男子的語氣古井無波,又清冷無比,可云宓偏偏聽出了含著的一絲懇求。
云宓沉默地看著男子背影好一會兒,才笑道:“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