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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油鹽是過日子頭等大事,肉有油水,而大家最缺的就是油水,所以,吃肉問題是黃海鎮居民最關心的問題之,亦已形成了黃海鎮的□□化。
先說買肉:到了食品門市,先憑豬肉供應證和現金到收款員那里開付貨單,上面有排序,匹肉上案是按順序賣的,賣到的這刀肉你看中了就下手買,沒看中就繼續等,大家都看中時,按先來后到順序,童叟無欺。當然,買肉人還得算計,如果自己付貨單上的順序號靠后,等賣到自己中意但大家都中意的那塊肉時,是否輪到自己下手,如果沒把握就買次點的部位或者干脆多費點時間,等下匹肉上案;肉貴,買了肉的人般會較秤,如果2斤肉少五、六錢,大家會覺得正常,因為刀肉剁下去,過完秤再用砍刀將骨頭剁開,總有肉沬骨隙掉下來,就應該折點秤,要不賣肉人就折本了。但假如秤少得再多,就要“少罰十”了。
再說賣肉:每天從食品公司運來多少肉,就開多少斤付貨單,買肉的人多,來遲的買不到;買肉的人不多,沒賣完的肉上繳公司。肉的問題是市民們的敏感問題,所以肉不好賣,秤高了肉賣折了賠不起,秤低了買肉的不答應,弄不好觸犯眾怒。李愛民父親在黃海鎮人稱李刀,過去殺豬時刀斃命,現在賣肉也刀準——接過買家的付貨單瞄眼斤兩,將付貨單往案板邊細鋼釬上戳,提起砍刀就剁下去,上秤過,至多再補點上去,砍成塊,用油紙包上,隔著案板遞進買家的菜藍子里,筆交易轉眼完成。賣肉制度也健全,不僅有“少罰十”的公示牌,買家會自行監督,公司也會突然來盤貨,將你戳在案上的付貨單和沒賣完的肉加起來與總的重量核對,超出規定的誤差就是問題,要么得賠錢,要么有貪污嫌疑,因此,沒人敢不按規矩。
再說吃肉:大多數黃海鎮人喜歡買較肥的肉回家,肉白熬油,熬好的油鎖在碗柜里,缺油時拿出來補,兄妹幾個誰聽話表現好的可作為獎勵,吃飯時打開鎖,用筷子挑點豬油放到表現好的飯碗里,吃到的特神氣,沒吃到的聞著油香流口水;將熬過油的肉渣和瘦肉、骨頭下鍋,就是個家庭十天八日內最好的頓伙食,姐姐讓著弟弟,妹妹讓著哥哥,吃到的肉少,吃到的幸福多;左鄰右舍聞得肉香,會算起日子也讓自家小孩吃頓肉改善伙食。
李愛民最讓同學們羨慕的是吃肉不上計劃,不是因為他家有特權,黃海鎮沒有哪家敢有特權,運動個接個搞了多少年,大家不敢不守規矩。現在運動不搞了,但規矩意識還在。李愛民家能吃到不上計劃的肉,是因為有時門市里肉賣不完上交到公司,公司怕豬肉變質時會折價處理,也無須憑供應證買,所以才靠山吃心,吃到不上計劃且便宜的肉。城鎮戶口每人每月有2斤肉票供應,般5口之家,每星期能吃上頓肉。
劉向陽家四口人每月有8斤肉票,極少舍得買肉吃,而是托李愛民父親,等哪天有豬板油賣時通知他家,將板油買回來熬油,可以省買食油的錢,油渣可當肉給劉向陽吃,補充營養。劉向陽家日子苦,他父親生前是橋梁隊工人,6歲那年,他父親在次橋下施工時,被橋上掉下的石板砸死,留下他母親和兩個妹妹孤兒寡母四口人,就靠他母親在紡織廠每月不到30元的工資養活全家。
黃海鎮像劉向陽這樣苦的家庭不多,鎮上人說,出事那年全鎮老少都來探望,看著最大6歲的三個孤兒和傷心欲絕的寡母大家都同情落淚,橋梁隊見他家可憐,不僅給了喪葬費,還送來50元撫恤金,讓在場的所有親朋感動落淚,連呼□□好!也正因為劉向陽家日子苦,偶爾哪天門市上有豬板油供應時,李愛民父親總會提前叫李愛民通知他家,早點去排號。鎮上人都知道他家情況,沒人跟他家搶買。去年他大妹妹劉向紅初中畢業后,在街道的幫助下,以未滿18歲的年齡參加招工考試,并分到朝陽飯店上班,家里又多了份工資后日子才好起來,現在劉向陽也畢業了,只剩下二妹仍在校讀初中。
九月的天陰雨綿綿,工地被下得只能在室內作業,搞搞粉刷,做做雜事。小工的活是輕松下來了,可韓紅星的心情卻像外面的天,很沉很沉。對比兩個月前坐在個教室的同學們,經過場考試,結果上大學的上大學,做苦力的做苦力。自從李愛民提出到深圳去闖的目標,大家憋著口氣在工地上干,盤算著堅持到明年春天可湊足盤纏。可是,隨著時間天天過去,韓紅星不自不覺地思考起些問題:即便到了深圳又能干啥?難道自己有什么本領在這里無法施展而到深圳就能發揮嗎?仍然像現在這樣到工地出賣體力?粉粉刷刷做的小工跟每天蓋層樓做的小工有什么差別?電視上每天都在宣傳,深圳歡迎人才,可自己算什么?也曾跟著課本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可旦考不上大學,連推個翻斗車都推不好,有什么資本去闖深圳?韓紅星不由得慶幸自已有個城鎮戶口。
班里同學農村的住校,縣城的走讀,大家身份不同,作息時間不同,不經意間形成兩個世界,老師也用“”待業”和“回家種田”兩個結局督促同學們努力學習。農村的同學要改變命運得跳出農門,唯途徑是考上大學,才能將戶口從農村遷到城里并安排工作;縣城的走讀生就是考不上大學也能通過招工找份工作。所以,農村的同學為了上大學往往學習的勁頭更足,可即使這樣,能跳出農門的仍鳳毛麟角。
對于韓紅星來說,想上大學才是這幾年的事。
上小學時,韓紅星從帶上紅領巾的那天開始變成紅小兵,在學校里學工、學農、學軍比學文化更重要,周圍的哥哥姐姐們從學校畢業后,被街道敲鑼打鼓送出去當知青是最光榮的事。恢復高考后,黃海鎮上人才開始崇拜考上大學的人,因為考上大學可以到大城市讀書,畢業后還能留在大城市工作,不用回黃海這個小地方。不過,整個黃海縣每年能考上大學的是少之又少,沒有幾個人家敢奢望自家能出個大學生。
讀初中時,紅小兵已改稱為少先隊員,上面也沒有“上山下鄉”政策了,高中畢業后考不上大學可以參加招工考試,成績好的可到全民單位,成績不好的只能到集體單位,工資待遇有差別,人們已能認識到學習的重要性。
等上了高中,上面在提出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基礎上,進步提出干部年輕化、知識化,政策輻射到黃海縣,全縣上下到處找年輕的、有文憑的人提撥重用,可大學生本就稀缺,能分到縣城的更少,于是有中專文憑的也提撥重用。以前在單位當到把手要到50歲左右年齡,這兩年為了順應潮流,有文憑的人越年輕提拔得越快。重視知識的改革終于觸動了每個人的神經,大人們期望家庭里能出個大學生興旺門庭、光宗耀祖;學生們期望自己能考上大學出人頭地、揚眉吐氣。
韓紅星不是個心路高的人,對上大學本沒有太大野心,只想高中畢業后找到份工作。進入高中后,追求升學率的教育模式讓每個同學都認為考不上大學就是失敗,加之母親對自己寄予了太高的期望,最終高考落榜,給自己帶來強烈的失落感。
王義軍寄信回來了,告訴大家他學的是電子專業,說大學里有教授,可同時替幾百人上課;大學里不再男女授受不親,男生和女生可以在起唱歌跳舞,還有金發碧眼的外國學生;大學里老師不再為學習的事沒完沒了地嘮叨,讓人喘不過氣來;周末假日可以出去逛商場、動物園,公共汽車直通到校門口。總之,外面的世界太精彩!
讀這封信的三個人看不到外面的精彩,只能寄希望于盡快攢足路費也出去見世面。可是小工才做了不到個月,李愛民就打起了退堂鼓:他符合頂替政策,準備到食品公司頂替他父親上班,手續正在做,很快到單位報到。
“那是個大好事啊,有幾個單位能比食品公司好,吃肉不上計劃!”韓紅星和劉向陽致認為。
“可是,說好了起闖深圳的,現在卻失言了!”李愛民高興的同時也不好意思。
“唉!其實,我媽也早跟我嘮叨,說寧愿在家待業也不到工地做工,就怕出事故。”劉向陽趁機說他的狀況:“街道主任照顧我家,讓我到街道的菜場里做管理員,工資8角,雖少二角錢天,但比工地安全,也輕巧。”
本來,黃海鎮人哪怕直待業下去,也沒有愿意到工地做工的,又危險又苦,還沒面子。當初三個人也是為了個未經深思熟慮的目標,急于籌措路費,才憋著口氣干到今天,現在李愛民找到出路要散伙,韓紅星也看不到去深圳的希望,既然大家都失了奮斗目標,也就不想將小工再往下做,最終決定,等領到工錢走人。
家里也正為韓紅星的出路操心,父親的工齡、年齡都已符合讓韓紅星頂替的條件,也做過韓紅星工作,說高中畢業生頂替到建筑公司絕對有好工種,可學建筑設計、工程預決算、工程監理等等,也是拿筆桿子的活。可韓紅星堅決不去——自己辛辛苦苦地讀到高中畢業,最后卻沾父親光到建筑公司上班,說起來都難聽!鎮里有書念的少的、成份不好的、勞教過的、各種原因找不到單位的人,寧愿做二流子,或者到大街上擺個攤,做最被人看不起的小生意,也不愿到建筑公司這樣的單位,既吃苦也沒面子。
再有幾天小工就不做了,心情好手腳也歡。昨天晚上,母親告訴韓紅星個好消息,大致意思是:縣里急需大學生人才,而上面分配下來的大學生又不夠用,為解決人才荒,決定搞定向委培,凡城鎮戶口、高考錄取線下十分之內的應屆生,可以通過用人單位推薦,到大學讀書,和正規考去的大學生樣畢業,但必須回用人單位工作,教育局有10個委培名額,母親班上張阿姨的哥哥是教育局長,已托張阿姨幫忙了。
“媽為這事到大姨家借了20元錢,共湊了38元,特地請張阿姨到她哥哥家量了床的尺寸,已買條毛毯送過去,人家張局長也表態了,只要有可能第個就讓我們家上,現在只等月底決定人選。…..”
母親的話遍遍在韓紅星的思緒中回想。心事很快被另外兩個人看出來,當李愛民和劉向陽知道韓紅星因高考僅差5分,還有機會通過委培上大學,也非常高興,相約如果韓紅星大學成行,等發了工錢每人拿出5塊錢來,到劉向陽妹妹上班的朝陽飯店慶祝下。
先等來的是發工錢的日子,按照約定,李愛民負責帶好吃的,韓紅星負責領工資,劉向陽負責用隨身帶的軍用水壺到酒窖里灌酒。切辦妥,三個人聚到了酒廠最西北角的小河邊,安全帽當凳子圍坐在地上。韓紅星將領到的九張大團結每人三張,放在各人腳下,李愛民打開兩個紙包,包是熏好的三塊精肉,每塊半斤左右,另包是三只熏好的豬爪,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劉向陽將灌滿酒的水壺放在地上,更有股酒香撲鼻。
三個人對酒本無興趣,但喝了酒才是真兄弟的文化傳承,以及這些天的同舟共濟,讓每個人都期待這頓酒的到來——從同窗好友到同病相憐,現在又將各奔前程,還有什么比喝場酒更能抒發心中的情懷!沒有酒杯用水壺蓋輪著喝,沒有筷子用手抓肉吃,早聽師傅們說原漿酒好,現在好酒擺在面前,輪到韓紅星端起壺蓋中酒,兩的量,聞著醇香,卻知道它的辣,心有點虛,仍昂起頭飲而盡,猛覺得辣氣上行嗆得鼻腔換不過氣來,口中也辣得酸麻,股熱火直灌胃中,瞬間將口至胃的通道洞開,使得胃中回涌的股熱流沖口而出,禁不住長“哈”了聲,感覺將從胃腔到鼻腔的所有麻與辣下子哈出了多半,鼻子終于能透過氣來,卻再聞不到酒香,臉上突然開始發燙。嚼口熏肉,肉香蓋去口中尚存的麻辣,咽下肚子,能撫平胃的攪動。很快,酒的勁頭讓人有了輕飄飄的感覺,嘴里說不能再喝了,但輪到自已時,又拿起壺蓋飲而盡,感覺只多了辣。
喝光酒吃完肉,三個人都已臉紅脖子粗,看著彼此的醉態,大家笑著、鬧著,奮力將各自的安全帽扔向遠方。
為了替韓紅星爭到個定向委培的名額,母親已送了條毛毯給張局長,不過心里仍沒底,于是決定花大本錢,再備份貳佰元現金的厚禮送過去,只要他張局長肯收,就能讓爭名額的事有十分的把握。問題是這筆錢從哪來?于是召開家庭會議,尋求大哥、二哥的支持。
“只要能上大學,花多少錢都值得!”大哥當即表示支持。
大哥叫韓紅旗,高中畢業后招工在供銷社上班,已參加工作6年,省吃儉用攢有了四、五百元,準備結婚時用,聽說為弟弟上大學送禮,情愿出錢贊助。
“我和老大各支持百元,沒錢先到同事那借。”二哥也毫不猶豫地同意。
二哥叫韓紅軍,在學校時不肯學習,逃學是家常便飯,成績不叫不好,而是書沒法往下讀。大哥工作那年,他也好不容易混到個初中畢業證,不夠招工年齡就在家待業,到了18歲招工時成績考得最差,只能選最差的單位上班。不過二哥運氣好,被別人選剩下的單位里有家叫海上聯絡站,連勞動局負責招工的人都不知道這家單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在海邊,從名字上看可能要出海,因此都嫌太危險不肯去,二哥沒別的單位可選只得硬著頭皮去,等到那上班后才知道,這個單位原來是部隊設在黃海縣的軍事保密單位,后來裁軍時才將整個單位從部隊轉歸地方,由設在上海的總局直管,在這個單位上個班只三、四個小時,具體工作任務只需看顯示屏上的個光點在不在位,輕松愜意不算,工資待遇還高,每個月工資有近百元,是大哥的三、四倍。等大家都知道這是家好單位時,卻已失了進去的機會。二哥收入高又沒負擔,最近才攢了二千多元買輛摩托車,因此暫時身上沒錢。二哥是黃海縣城里第批玩摩托車的人,往他那250上跨,到哪里都能引來羨慕的眼光。
拿到湊來的錢,母親將它們換成兩張百元大鈔塞入信封,當晚就和韓紅星起去張局長家。路上,母親在水果攤前駐足,她聽別人傳授經驗,說送錢時買些水果,將裝錢的信封放在水果袋里最好,但問了那些水果的價格后,母親舍不得買。
韓紅星垂頭跟在母親后面,心里是陣陣的懊惱,心想如果能多考幾分的話,哪用這樣求爹爹拜奶奶,想方設法也要湊出錢來往人家送!舍不得那貳佰元錢讓母親回頭,母親邊走邊做工作: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銀子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沒個人不見錢眼開,只要張局長肯幫忙就能讓你上大學,哪能舍不得這個錢!
母親跟張局長并不熟,也沒有多少送禮的經驗,只是心想讓兒子上大學才決定送禮,等到了張局長家門口才生出擔心:如果人家連門都不讓進怎么辦?敲門前先探聽門里動靜,韓紅星聽到里面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是男女兩口子在吵架:
男:“該給的工資都給你了,怎么還跟我要買米錢?”
女:“這個月二妮、三仔開學都得交學費,又遇到兩個人情,就那點工資哪還有錢買米?你就不能少抽兩包煙,將錢省下來過日子?”
男:“總說我抽煙,每個月工資也就截留那點錢,再給你我連自行車壞了都沒錢修!”
女:“不是這個月負擔重誰計較你抽煙?”
男“不行將那張存單提前支取,拿點錢出來用!”
女:“不行!湊了多少年才湊成千的整數,就是明天沒飯吃也不準你打那張存單的主意!”
母親動手敲門,開門的是張局長,見有客人來很是隨和,點看不出兩口子正吵架,張夫人也和顏悅色地張羅著倒開水。陣寒暄后,張局長詢問了韓紅星的考分,介紹說這次選拔定向委培人員嚴格按擇優的原則,以韓紅星的分數被選上的希望很大,不過最終確定名單還得經黨委會研究。母親又說了許多拜托的話,才領著韓紅星千恩萬謝地離開。
第次與張局長這么大的干部對面,韓紅星除了緊張只有緊張,連回答問話都語無倫次,根本無暇顧及母親是何時將信封放到了張局長家的沙發上。
短短這些天,韓紅星經歷了高考落榜、工地做小工,又和母親起上門來求張局長,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里實在是渺小,更愧對母親的片苦心。早知今日如此落魄,何必當初不勤奮努力!
母親能將錢送出去很高興,說這下子可以安心等消息了。果不其然,很快有好消息傳過來,張局長讓張阿姨告訴母親:教育局黨委會已確定了委培名單,其中有韓紅星,已報到縣里審核,旦通過就會發正式通知,很快就能去大學深造!聞此消息,家人興奮不已。
高校錄取按檔次進行,先錄本,接著本二,然后大專,最后是大中專。和往年樣,等到工商、稅務、警察、海關這些大中專學校錄取時,達線的生源已不足,于是按慣例,錄取分數線往下降2分,那些原本差2分之內的高考落榜生獲得了被這些學校錄取的機會。
韓紅星離分數線差5分,跟降分錄取這件事搭不上邊,可各單位定下的委培名單里,都有人因降分而被高校直接錄取,這樣,各單位的委培名單都得重新確定。按道理經過高校補錄后,依韓紅星的分數更應該有委培資格,可命運弄人,上次確定名單時,知道縣里有委培計劃的人還少,再確定時有更多的人來爭這些名額,使得選拔標準也發生變化,由“擇優”的原則變成了“系統內職工子□□先”的原則,改了規則后,無論張局長如何斡旋,也不能讓不是教師子弟的韓紅星進入到委培名單。
張阿姨第時間退回了毛毯和貳佰元現金,母親再三推讓,最后只收回錢,仍托張阿姨將毛毯送給張局長,否則過意不去。
從失望到希望,又從希望到失望,韓紅星在這些經歷中已變得現實,再不想去爭取什么上大學的機會,就在家里等招工,能像大哥、二哥那樣找個工作挺好!
再沒辦法讓兒子跨入大學之門,母親也只能接受現實,讓兒子在家等招工。
正好這幾天剛從廠里買到大堆栽衣服栽下的邊角料,便讓韓紅星在家里搞加工,根據各種邊角料的形狀將它們剪成同規格盡可能大的方形或棱形原料布,然后由母親將原料布用縫紉機拼成整塊,再縫成圍裙。這種圍裙5角錢條,扣除各項成本可賺3角錢。如果直接買布做不僅成本高,也沒有塊頭布拼湊起來的有花色有賣相。
每天晚上干完家務后,母親就坐到縫紉機上縫到十、二點,有韓紅星打下手,晚上能趕出5、6條,可掙塊多錢,比天工資還高,所以母親搞副業渾身是勁。在韓紅星的記憶中,母親總想方設法搞副業賺錢,粘信封、剝大蒜頭、紡繩、縫圍裙等等,什么活能賺錢就做什么。
加工好的圍裙批發給路邊的商販,見貨付款。有次,韓紅星送貨時親眼看到自家賣5角的圍裙,被小販轉手就賣了塊錢,跟母親說還是生意人來錢快。母親聽了卻正色道:千萬不要去羨慕那些小商小販,拖著板車貨整天守在路邊被人瞧不起,不是被逼得沒辦法沒人會走這條路!說不定哪天再搞運動又要被□□!你可能不記得以前那些人挨整的情形了:揪到理發店里,頭發剃出個十字號,胸前掛個投機倒把的牌子,到處押著游街,我們家弟兄三個,大哥、二哥都有班上了,只有你待在家,成績好也不擔心考不到工作,有個班上多體面!再說,叫你站街頭做生意丟不起那個臉不說,日曬雨淋也吃不了那個苦,只有牛剛那種人才去當小販!
牛剛住東邊隔戶人家,二十八、九歲,小時候是孩子王,掏麻雀、打彈弓、撈魚摸蝦樣樣在行,周圍小孩都跟他跑。后來書念不下去休學,沒事干就在街上混,穿花格衫嗽叭褲,還留長鬢角,打扮得花里胡哨,滿街人看他不順眼。幾年前嚴打,街道分到的抓捕名額湊不滿,沒辦法組織群眾揭發壞人,有人說曾在街上看到過牛剛耍流氓,將點著的小鞭往姑娘堆里扔,結果在嚴打統行動時被作為抓捕對象抓了回,雖然第二天就放出來了,但已變成有前科的人,不要說當兵,就是找工作也沒單位肯要,這么大歲數了,對象都談不到,全家人被他弄得抬不起頭。牛剛這二年才開始學好,不知道在哪倒騰些皮鞋回來,弄個板車擺在街邊賣。相比之下,母親最順心的是自己家小孩都省心。
母親是個吃盡苦頭的人,回想起往事總傷心落淚。韓紅星無數次聽母親回憶過去的情形:成家那會兒正處□□時期,因為窮,懷上大哥后被爺爺、奶奶硬趕出家門,離家時唯的財產是口被爺爺從家里扔出的鐵鍋,由你爸背著,步步挪著活下。
小時候,每次聽到母親這么痛苦地回憶,韓紅星總跟著流眼淚,后來有次,終于忍不住打抱不平去奶奶家,質問奶奶為什么這么絕情地將父母趕走,根據奶奶的說法再追問母親,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那時候,黃海鎮人沒糧食吃,鄉下的外公舍不得母親,有次帶點小米偷偷塞給懷孕的母親熬點粥補身子,母親實在餓的慌,也舍不得父親工地上干活累,就趁著深夜瞞著家人用這點小米煮了兩碗粥,和父親兩個躲在邊偷偷吃,沒想到還是被爺爺、奶奶聞到粥香味發現了,認為是大逆不道,盛怒之下將沒吃完的兩個粥碗奪了下來,連同煮粥的鍋都扔出門外,并說有本事吃獨食就有本事不要這個家。就這樣,父親和帶著身孕的母親在個寒夜里被趕出家門,碗摔碎了只能拾起那口鍋。
父母剛開始只能寄居在好心的工友家,等大哥出生后在現在住的位置上先只搭個草棚遮風擋雨,后來才有了三間草房,算是有了家。從沒有吃、沒有穿,沒雙碗筷到有個家,并將三個孩子撫養大,全靠父親在工地做瓦匠和母親在工地做家屬工、搞副業維持,個中的艱辛難以言表!用母親的話說是甜水里長大的韓紅星永遠無法體會的。后來,母親被介紹到鎮里服裝廠當了縫紉工,大哥和二哥也先后工作,日子才真的好過起來。前年,憑家里的積蓄,又在親戚間借了些債,花四千多元將三間草房翻蓋成兩上兩下二層樓房。黃海鎮能住樓房的人家不多,母親再回想起過去的往事,想想也哭,看看也笑。.那兩碗粥該不該那樣吃?韓紅星覺得沒有疑問,但母親刻意隱去被趕出家門的緣由,感覺母親是有心結的,為了證明靠自己能過得更好,母親花費了20多年的辛勞和淚水,終于擁有了黃海鎮最好的房子,母親終于笑了!笑得很幸福、很開懷!韓紅星無法理解上代人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