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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來寶華宮時，并未坐御輦，只帶了兩位內侍和四五個侍衛。離開寶華宮后，夜色如水，天邊綴著一彎沉沉明月，不見半點星辰。偶有蟲鳴，驚起三分夜色。

穿著便服的少帝行得不快，汪則明與鄧豐打了宮燈跟隨在一旁。

登基已有一年的少帝仍是少年郎的身姿，十六歲的少年肩上是大周的錦繡河山，壓了整整一年，似是變得愈發沉穩。汪則明自詡看著少帝長大，可打從少帝登基后，他越來越不能揣摩少帝的心思。

好比今夜。

去了寶華宮卻沒有留宿。

為何？不知。

汪則明本想勸說勸說，少年郎不必這么克制，該發泄的還是得發泄，正在心中醞釀著妥當的措詞時，少帝的腳步忽然拐了個彎。

汪則明一愣，問：“今上不回帝寢？”

瞧著這條路也不像是去御書房的呀……

少帝語氣沉沉。

“朕四處走走。”

汪則明應聲，朝身后的侍衛打了個手勢，讓他們跟上，隨即又與鄧豐伴隨少帝在宮城中漫步。汪則明又忍不住打量少帝。

今夜的少帝似乎有些反常？

他仔細想了想今日發生之事，似乎也沒什么不尋常的。今日需要上早朝，朝堂上也無大事，要說讓人印象深刻的也就只有王太尉言詞激烈地喝斥了魯國的喬貴妃。王太尉向來不動粗，唯獨在斥罵魯國喬貴妃時，言詞粗俗到了極致。

說起魯國的喬貴妃，原先也是周朝人，生得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十數年前魯國皇帝微服游周，被喬家幼女的美貌折服。彼時喬家幼女已訂了親，萬般不愿嫁去魯國，那會周朝勢微，魯國皇帝為紅顏不惜發動戰爭，兵臨城下之際，周朝不得不獻出喬家幼女，封了公主送去和親。

不料喬家幼女是個厲害角色，入了魯國后宮，憑著一張絕色的臉和深藏不露的智慧所向披靡，后來以思念親人為名帶走了喬家一族。如今魯國皇帝年老，又對喬貴妃寵愛之極，放縱后宮干政，魯國朝政可以說是喬貴妃只手遮天。

而王太尉不待見喬貴妃，原因無他，喬貴妃也不待見周朝。

兩國如今可謂勢如水火。

但凡魯國喬貴妃那邊有何舉動，王太尉必定要在朝堂上罵一罵喬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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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的腳步忽而停下。

汪則明抬眼望去，正好走到了六局的宮殿。尚宮尚儀尚寢尚服等六局女官早已歇下，只有宮殿門口的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少帝看著燈籠，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竟是發出一絲微不可聞的嘆息。

汪則明關心地問道：“今上何以嘆息？老奴不才，愿為今上解憂。”

少帝一言不發，仍舊看著宮殿門口的燈籠。

半晌，才道：“回寢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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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御書房后，蕭崢屏退了眾人。

他獨自一人盤坐在龍榻上，眉目微垂，似是在沉思。過了許久，他忽然轉了個身，掀開了龍榻上的薄被和柔軟的錦墊。

他屈指敲打著露出的木頭，一刻鐘后，他輕輕一按。

里頭竟暗藏玄機。

木板緩緩下沉。

蕭崢從里頭取出一個寶箱，寶箱里又取出一物，只得巴掌大，有眼睛鼻子嘴巴，用上好的蜀錦填塞曬干的茶葉的娃娃。

眼睛畫得很丑，鼻子也很丑，嘴巴更加丑，簡直糟蹋了上好的蜀錦。

是六年前阿蘇做給他的，說畫的是他。當時他年紀雖小，但已有審美，只覺云蘇眼瞎得很，他蕭崢有這么丑？可丑歸丑，他一直舍不得扔，也不敢讓別人看見，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茶葉娃娃的腦袋。

“丑娃，朕是不是很窩囊？”

“朕明明是皇帝，可沒幾個人聽朕的。”

“母后不喜歡你娘親，朕一點辦法都沒有，還不能出面。”

“當年母后送你娘親去彤史院，朕也幫不上忙，當太子時窩囊，當了皇帝也窩囊，有時候朕在想當這個皇帝有什么用處？連丑娃你娘親都保護不了。”

“親政之路漫漫，朕擔心你娘親等不到那天。”

蕭崢又戳了茶葉娃娃一下。

“五年？還是十年？重掌大權到底要多久？你娘親眼瞎心也瞎，要是敢開口求朕給她和季禮賜婚的話，朕就剜了她的眼。”

茶葉娃娃被戳得臉陷進了半邊，睜著一只丑了吧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