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恍然間又想起了赤城的夜晚,他跌跌撞撞地跟著笑如銀鈴的女孩子跑過長街,白石塔上的五彩流蘇吹得飄飄然,白石塔下小販叫賣聲一浪高過一浪,桂花糖和烤羊肉的香味混雜在一起。
她說,洛湘蘭,白湘的湘。
她說,要出去玩嗎?
她說,豪氣不足,脂粉氣倒是有余。
她說,同道殊途,你選咯。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殊途。
秦盞只覺得心里空了一塊,漏著風,吹得他渾身冰涼。左丘莫依然在鐵欄那邊看著他,眼神里少了些鋒利。
“我知道你為什么怕死了。”海玥小流氓道,“你想再見她。”
心里的堤似乎被噴涌而出的熱流撞得支離破碎,秦盞覺得喉嚨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鼻腔彌漫著酸澀的氣息。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滿腦子里只有一句話。
洛湘蘭,我想見你。
我想見你。
靖安十六年,冬月,午時三刻將近。
南越王柳嵩似乎鐵了心要跟葉清嘉對著干,才抓著赤月掌門秦盞,過幾日就想將人砍頭。也許是他行事魯莽浪蕩使然,或許也想諷刺一下綾山葉氏全權抓捕觀潮者的行動中對皇家的指手畫腳,或者是他純粹想惹葉清嘉憤怒,總之議論聲紛紛,也擋不住劊子手的刀。
芳草鎮靠著南邊,冬日里不常見雪,今日竟也有微小的雪花紛揚而下。秦盞隔著囚車冰冷的柵欄看出去,恍然間又回到了多年前白綺城的那個雪天,他跪在朱紅城門之外,懷中抱著他又瘋又傻的母親,護城河的水沒被凍住,冷漠地流向下一城。
靈州王承諾若與他聯盟,便可讓顧南簫通陰陽兩界,再見他母親一面。到今日來,秦盞覺得這承諾真是多余,很快他便能再見到他泉下的母親,只期待那時她的眼神已經清明,不再又瘋又傻,抱著只布娃娃唱歌。
小流氓被囚在對面的囚車里。南越王打算兩個一起砍,殺雞儆猴。
“別擔心啦。”左丘莫枕著木梁,有人丟了菜葉子來,他反而銜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來。他心里其實沒底,只是不愿見秦盞那絕望的眼神,便道:“我賭十張金鈔,到時候沈遲楚夕鐘肯定要來……”
“到時候在哪里拿你這十張金鈔?”秦盞道,“地府里邊么?”
左丘莫聳聳肩:“我要是輸了,奈何橋上或者下輩子,都可以給你十張金鈔嘛。”
秦盞沒辦法和這不怕死的流氓交流,偏過頭去。一旁的兵士敲了敲欄桿,示意要押著罪犯去刑場了。
囚車的輪子滾了,秦盞心里炸開無邊無際的恐懼來。鐵欄之外是喧鬧的人群,嘈雜之間秦盞只聽得一聲:“斬了秦家反賊!”
秦家……反賊?
果然……還是步了秦懷生的后塵啊。
行刑的地點是芳草鎮菜市口。畢竟鎮子小,只有菜市口才擺得下南越王砍人的架子。菜市口正對的樓臺之上,南越王和他的隨行對酒笑談,山珍海味擺了一桌。臺下是沸騰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欣的笑容。秦盞不知道為什么這些與他無仇無怨的人,看見他將死,竟會如此開心。
南越王生性浪蕩,不拘于禮。或許是怕葉清嘉半路殺到擾他好事,三刻前也沒有祭天地的巫舞了,劊子手淋了一頭酒,便提起了砍刀。
秦盞看著那冰冷的利刃,想著一會兒它將隔開自己脖頸上的血肉,覺得心里有道防線無聲地崩潰了。
他真的要死了。
囚車停了,押解的兵士們開了門,兩只覆著鎧甲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拎了出來,如同拎著待宰的雞。軍士們給他換上重銬,拿繩索縛了垂于身后的蝶翼,將人往木樁上一推,脖頸枕著木頭,穩穩的。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睛里翻轉過來,對面的左丘莫也被放倒了,兩人枕著木樁對視,小流氓眼睛里流露出絲絲無奈來。
“地府見了。”左丘莫動動嘴唇,秦盞讀懂了他的唇語,心里一塊大石頭狠狠地砸下去,壓緊了他的呼吸。
這就是結束了么……?
他一口氣一口氣地喘息著,在人群中搜索著紫衣的女人和白衣的公子。雖與左丘莫說這兩人絕不會救自己,死到臨頭卻還是爭分奪秒地投出目光去,掙扎著去抓最后的稻草。
他真的要死了么?!
他不愿承認,他剛尋了赤月門散落的一人,他作為赤月掌門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還沒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去與故人再次相遇,邁出的步子卻將死死地定在芳草鎮,再也無法移動半分。
劊子手的刀舉起來,利刃在紛紛揚揚的雪里,閃出死亡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