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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萬物瞳’……”秦盞道。
“沒有無妨,掌門大人不是還有左丘莫嗎?”白衣公子撫著琴,笑道。
于是嘴上說著要靜養骨頭的小流氓還是跟著他去了龍鯉客棧,兩人又扒了瓦片,提上了拐子銃。
“在這屋檐上,對著窗戶里的南越王開一槍,你就算功成名就了。”左丘莫鄭重地將拐子銃塞進秦盞手中,“這銃可厲害了,隔著五六十尺都能射中,我們這屋檐離窗戶挺近的,祝你一擊必殺。”
“我本來想替你動手的,不過那狐貍女人要你親自動手,只好保重咯。”小流氓拍了拍秦盞的肩膀,算是鼓勵,“千萬別射偏呀,偏了的話咱們真的得去閻王爺那里了。”
秦盞咬咬牙,接過拐子銃。黃銅的銃口黑洞洞的,滲出死亡的冰冷氣息來。
殺一人,換觀潮者的信任,和他接下來的一生。
夜幕已然深了。龍鯉客棧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而秦盞與左丘莫所對的這扇窗戶終于閃出人影來。秦盞隱約看出是位男子,卻被窗戶紙擋著,看不太真切。
是南越王么?他在心里問,知道左丘莫能以‘萬物瞳’懂得他的意思。
小流氓不說話,估計也在判斷。他往前挪了些,試圖從窗戶縫兒里看清那人長相,卻只見華服,不見面容。
窗里的人解了衣袍,將要上榻睡去。秦盞開始慌了,這人若是熄了燈,更無法確定他的身份了。他心里沒來由地生出點狠意,想著靈州王的拐子銃在手,沈遲也補了彈藥,若殺錯了人,完全還有回旋的余地……
秦盞悄無聲息地把手伸進懷里,掏出了火柴,劃一劃,對上了拐子銃的火繩。
左丘莫忙按住他的手,示意再等等。秦盞心有不甘,要強燃火繩,小流氓按不住,瞪著眼,卻不能出聲。
兩人爭奪之間,卻見窗里那人似乎解了腰間玉佩,擱在案桌上,清清亮亮的一聲。
從秦盞這個角度順著縫隙看進去,恰恰能見著那玉佩的模樣。那是四爪的龍,鑲著金,咆哮于潔白的玉盤之上。
秦盞手一抖,燃了火。
王室成員的四爪金龍……那是南越王,沒跑了。
扳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霎時炸響,驚得秦盞失了神。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握住拐子銃的手,想著便是這只手……第一次奪去了別人的性命。他忽而覺得有些惡心,胃里翻江倒海著,無名的酸澀撞著他的喉嚨口。卻又有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那扇窗戶,卻未曾見血,也沒有倒下的身影。他忽而慌了神,隱隱覺著有些不對了。
待他回過神來,只覺得小流氓重重地掐著他胳膊,一掐一汪血。秦盞忙轉過頭去看左丘莫,卻從那海玥少年眼中看見了一絲驚慌。
然后他所見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刀劍寒光。
羽林天軍!
秦盞下意識地扣動了拐子銃的扳機,四連發的銃攻勢極猛,直直撞進離他最近的兵士身體里,那人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便炸了滿胸膛血花。秦盞被這鮮血濺了滿身,嗅得一鼻子腥味,恍然間又跪在大雪的白綺城外,看著餓狼般的男人壓上他母親雪白的身軀。他又失了神,絲毫不知利刃直逼他脖頸而來,左丘莫忙拎起碎瓦片去擋,青石瞬間碎裂,扎得他滿手鮮血直流。
“秦盞你/他/媽/的別給老子愣著!”小流氓大罵出聲,“拿著你的銃!殺人!”
秦盞渾身一凜,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黑洞洞的銃口,抬起眼來又是一道寒光。來不及多想,他又一次扣動了扳機。
心底有魔,只要一次破了戒,便能蘇醒。
又是層血霧緩緩升起,漫進了他的眼睛。秦盞忽而想不到什么東西了,滿腦子都是不斷扣下的扳機與不斷裝填的火藥。他突然覺得人命真是個脆弱的東西,被這火藥一炸、便再無重生之機。秦懷生如此,他的母親阿苦如此,葉行坤如此,洪子越如此,天下眾生……也不過如此。
心里那股帶著血腥味兒的氣忽地舒了出來,帶著被他葬掉的仇與恨。秦盞突然想大笑出聲,笑他的悲苦笑他的懦弱,也嘲這世間萬物……不堪一擊。
左丘莫沒料到這小白臉摸了銃便發瘋,一時有些發愣。直到羽林天軍的刀劃了他的肩膀,左丘莫覺得疼了,才奪了一刀,砍出一片血色來。
“這才對了。”小流氓看著猩紅之中的秦盞,緩緩勾起嘴角。
生逢亂世,只有血與火,才能踏出光耀萬丈的路來。
可拐子銃的火藥,總有用完的時刻。沈遲也不似靈州王,偷偷拿來的火藥,也不似對陣玄虎衛那時充足。南越王雖是個浪蕩子,做事還是一絲不茍的,畢竟是柳家的人,若讓兩個稚子拿著火器便破了防,豈不是貽笑天下?
秦盞沒了火藥,遂以銃為武器,妄圖去擋軍士經百戰的長刀。可惜他只在戲班學過些花拳繡腿,自是擋不住習武之人。
墜入黑暗之前,秦盞最后所見的,便是張與靈州王極為相似的臉龐,只是這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眸深處,漾出的是燈火酒綠的風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