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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刻,城主府下。
秦盞站在漆黑的地道里,背后是高舉火把的兵士,影子在鐵壁上詭譎地晃。眼前是緊閉的門,門后是將死的人。
所謂真相,皆是這樣黑暗而冰冷的存在么?
他深吸一口氣,撫上門邊駁駁銹跡,微微施力。鐵門吱呀吱呀地泄了小縫,縫里透出縷白須來?;⑵ぱサ睦先艘性趬?,身上加了鐐銬,笑容卻一如既往的慈祥和藹,還帶了點江湖義士的豪氣,仿佛他只是倚在酒館的桌邊,將要再叫上幾壇子清麟春來。
“掌門大人是稀客呀?!卑醉毨先擞朴频亻_口,聲音嘶啞而有力,一如銹蝕而仍能汲血的長劍。秦盞默默無言地看著洪子越的雙瞳,想著這雙眼睛還未渾濁的時候也曾映過秦懷生的背影,那時候白綺的萬年樹長青,那時候赤月還未死去。
“……為何要叛我父親,與華瀾王室勾結?”他終于開口。
“勾結?”洪子越還是笑,“如何勾結?”
“靈州王許諾你黑旗會清麟城,你便拿故人之子去換是么?”秦盞冷冷地問,“你曾說秦懷生對你有救命之恩,這便是回報?”
白須老人罕見地皺了眉:“掌門大人從何處聽說……?”
“大當家不必在意我從何處聽說?!鼻乇K冷笑,“我倒是清楚,大當家朝我射的箭,可是真的?!?
話說到絕處,熒熒燈火顫了顫,留下一片令人尷尬的沉默。
洪子越看著秦盞的臉,眸子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為了黑旗?!彼詈笳f。
“掌門大人,可否請您……一聽將死之人的叨叨呢?”
我第一次見到秦懷生,是在草原上。
那年是大旱,銘箜草原沒水。最炎熱的一個月一滴雨都沒下下來,草全枯成死氣沉沉的焦黃。牲畜成群成群地渴死,人也成群成群地渴死,老天爺不偏袒的。
沒了雨,太陽又烈,風一刮起來,一鼻子全是沙。每天早上醒來喉嚨里都好像咯著口濃痰,渾身都干。井里的水已經見底了,再往下邊挖也挖不到水,只有點濕潤的泥土。我那時候隨著珊蠻大巫學習,燮堇語里的“珊蠻”便是“知者”之意,珊蠻大巫即是這片草場牧民們最崇敬的人,能與護佑草原的戈哈娜女神對話。銘箜草原大旱,珊蠻巫師就成了最最忙碌的人。我們沒日沒夜地祈雨,不知宰了多少家禽牲畜獻祭,老天爺卻依然固執地日光高照。
遂有傳言,說珊蠻大巫得罪了戈哈娜女神,固然求不來雨,草場上的人們便各自散去。珊蠻大巫和他的弟子本該獲得點牧民們勻出的水作為祈雨的報酬,這么一鬧,更是沒有了。那時我小孩子心性,又臨著死亡的邊緣,便怨恨珊蠻大巫。怨恨些時日,忍不了了,就偷了我父親的彎刀,一刀捅了珊蠻大巫。
本想著這刀鈍,捅一下也不至死……似乎那時候便有了土匪心性?
后來珊蠻大巫還是死了。他太老了,又缺著水,自然是撐不過我這一刀。
父親覺得我捅了大婁子。雖說草場上的牧民們怨恨大巫,也不至于殺人滅口的境地。我父親是個愛面子的人,便拽了我離開這片草場,拼了老命趕路,去尋本就稀少的小鎮子,或許能討點水喝。
趕了不少路,宰了不少牛羊——還沒到山窮水盡的一步,人可不能自相殘殺,牛羊血倒是可以救急。在茫茫草原上折騰幾日,捱到鎮子,鎮子上人自顧不暇,見我又曾跟著那傳言與惡魔交易的珊蠻大巫,而且還捅了自家老師,更是沒好臉色。我們只得出了鎮子,羅盤又失了效,草原上亂轉又費體力,牛羊宰的宰渴的渴,都沒了。
人也都沒了。
嗓子干得著了火,滿鼻子都是風沙。正想著魂兒要飛升了,忽而有駝鈴聲。
然后我隱隱約約看見了暗紅色的蝶翼,繁復的金色花紋縱貫前后翅外緣,宛如霞光破云。正思索著是否是太渴出現了幻覺,畢竟銘箜草原在燮堇境內,距離那遲雀國……不知有幾萬里遠。
那便是秦懷生了。
他予了我水,帶我上了駱駝,走了。
“‘天賜’萬物瞳。”這是他見著我說的第一句話,“怪不得隨著珊蠻大巫學習,緣是赤月的傳承啊。”
后來我這個牧民出身的孩子終于知道了觀潮者和赤月門。秦先生似乎有意收我為徒,我回他一句:“草場上傳言說我是個弒師的敗類,秦先生不避嫌?”
秦懷生笑道:“不避嫌?!?
我見秦先生自個兒不嫌棄,便義無反顧地拜了秦懷生為師。畢竟除了赤月門,我也無處可去。
這是秦先生第一次救我的命,在此之后他也從玄虎的劍下一次次把我從死亡的邊界拉回來。跟了秦先生些歲月,遇了綾山葉氏的挑釁,沒忍住,又出手殺了人。
白須老人說到這里,嗓子里似乎哽了什么東西,讓他本就沙啞的聲音變得悶悶的,仿佛是甕中笨拙的鱉。牢中的火把明明滅滅的,繃起了緊張的弦。
“殺了誰?”秦盞追問。
“盞兒倒是真的沒有萬物瞳啊?!焙樽釉叫?,笑里苦苦的。
他長長嘆出口氣,渾濁的雙眸漫上層隱隱約約的水光來。
“葉清文,葉清嘉的哥哥。”
那時年少戾氣重,想著誰要是看不起我,有了‘天賜’萬物瞳,便可以直接殺了了事。綾山葉氏這一代兄妹堪稱葉家扛把子,領著玄虎四處挑釁觀潮者,甚至還動了素日門下的人。他們的掌門花亦空沒說什么,我倒先急了。
畢竟葉清文動的可是我曾喜歡的姑娘,她的名字叫陸寂桃。我叫她桃子。
我和桃子是在一次共同試煉認識的。素日和赤月平時沒有多少往來,這次卻是花亦空召了十二門派的所有掌門前來,畢竟她是頭兒。
那次的任務是潛入綾山葉府去竊得葉家之禁術——尸傀儡。桃子和我一樣也被分到了這個任務,同去的還有其他門派的幾人,不過他們都死得太早,來不及記清名字。
最終我和桃子活著回去了,綁回了一只尸傀儡,白骨上還掛著青筋,可惡心了。
后來便和桃子熟絡起來。她是陪都暮棉陸家的大小姐,竟不嫌棄我是個牧民的兒子,還背著弒師的罪名。秦先生和花亦空似乎也默許我們交往,分任務的時候每次都把咱們分在一起。問起秦先生緣由來,秦先生只是笑。
直到那日葉清文找上了素日門據點,那日桃子的師兄師姐都出門去對付玄虎衛去了,只留桃子一人看家。我本以為葉家不會斤斤計較到如此地步,畢竟我和桃子只偷了一只尸傀儡。
“桃子死了?”
“桃子沒有死,她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