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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湘蘭被問得噎住了。她愣愣地看著戚長霜,試圖以打結的舌頭扯點幌子,卻還是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了。”娃娃臉的江湖殺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你也把他弄掉了呀。”
太陽悠悠轉至頭頂,給劫后余生的清麟城灑下點暖光來。
碧眼少年說著這夜市金魚攤不好聊天,遂隨意地扯了帳篷藏了他的金魚,拉著洛湘蘭進了家小酒館,殷勤地招呼她吃喝。洛湘蘭戒備地看著這個剛剛嘲笑過她又對她笑臉相迎的小孩子,覺得世界有些幻滅。
她低下頭嗅嗅杯中杜康,隱隱一股苦味兒。酒館老板擦著杯盞瞄見了她皺眉,歉意地笑笑:“怠慢姑娘了。那洪子越是個有品位的匪,順走了這館子里所有的清麟春,只剩下這些碧蘿酒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呀。”戚長霜對著她舉杯,話里有話,“咱們大哥不說二哥……都是要把祝先生氣炸的人,結拜個兄弟先?”
“長霜弟弟。”洛湘蘭由不得這熊孩子胡鬧,“可別忙著結拜,要給祝老太婆交代……我的秦盞和你的常氏梨園,至少得先找到一個罷。”
戚長霜正啜著酒,被這聲“長霜弟弟”嚇得差點噴出來:“什么‘長霜弟弟’!我們骨蝶可比你們這些凡人活得久多了!”風帽背后亮藍的蝶翼撲閃著,驚得酒館老板連忙扶住了瓷杯。洛湘蘭心說這人果然很孩子氣,不過是想炫耀他有了成年骨蝶才長的蝶翼而已……就連秦盞這種還拖著后腿的傻瓜也不會這么幼稚……
她在心里默默扶了額,想著和這人聯手找秦盞和常氏梨園……是不是太魯莽了些。
窗外忽而有鼎沸人聲。
鑼鼓震天。
洛湘蘭瞇著眼看出去,街上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了好多人,皆在叫嚷著推搡著,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她起了疑,坐近去看,心說今天還是清麟城的大日子么?
身后傳來清脆的碎裂聲。酒館老板還是沒能扶住那瓷杯,繪了桃花的白瓷零碎地躺在地板上,卻換不回老板回頭。那男人大步朝門口奔去,急急匆匆。
洛湘蘭和戚長霜面面相覷。后者吼一聲:“老板不結賬么?”
酒館老板推門而出,哐當一聲。
“砍洪子越了!結什么賬!”
靖安十六年,七月十六。
錦梧道間,午時已近。
黑旗會大當家洪子越的行刑地點安排在錦梧道。這是條縱貫清麟城的大路,道邊栽滿了梧桐樹,時是夏日,還是綠影蔥蔥。暖光瀉過碧葉間的間隙,洋洋灑灑地點出片斑駁的炫光來,仿佛帶了劫后余生的喜悅。錦梧道一路走下去便可至淮松河畔,城主府將軍府酒樓戲院沿水排開,熱熱鬧鬧。清麟城的富貴人家向來愛熙攘,府門出去,便是坊間。
而洪子越的行刑處定在錦梧道,想必也是為了方便虎口逃生的王侯將相前來觀賞消氣,畢竟人上之人可容不了自己被視為草芥。百姓們也擁在錦梧道兩側,表情里卻看不出太多的喜悅,仿佛是吊著線的木偶,扯出的笑容也是干巴巴的。
戚長霜拽著洛湘蘭尋了個好位置,是茶樓戲珠館的階下。戲珠館的老板似乎多的是金銀珠寶,門前立了倆石獅子,一只踩著幼師一只踩著繡球,咆哮得栩栩如生。碧眼少年撲騰幾下翅膀爬上了獅子頭,指著對面:“一人一個?”
洛湘蘭瞄著那高高昂起的獅子頭,心里尋思著的確不能和這熊孩子聯手,然后爬上了獅子踩著的石墩。
錦梧道中央沒了梧桐樹,正午的陽光刺眼如同利刃。明晃晃的日光下立了只木墩,四周圍了紅旗,烈日般炫目,竟有種血色彌漫的慶祝意味。洛湘蘭伸長脖子去望大道中央的日晷,日影拼了命似的轉,仿佛趕著去收割誰的生命。
“午時一刻。”戚長霜趴在獅子頭,“清麟城也太激動了些。”他望著刺眼陽光下的茫茫人海,長嘆口氣:“世俗之人似乎都特別喜愛別人的鮮血?”
洛湘蘭沒興趣去聽他幼稚的感慨,只忙著掃視著茫茫人群。錦梧道盡頭是城主府,城樓上擠滿了錦衣華服的王公貴族,金龍紅日旗獵獵地飄,華蓋一頂頂地撐起來,金閃閃得令人眩暈。她抱著渺茫的希望,試圖從人海中尋得一丁點秦盞的訊息,恍然間竟現了暗紅的袍角,和著繁復的金紋。
她猛地渾身一凜,差點沒扶穩獅子頭。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抹暗紅和金紋已經消逝了,持戟的兵士簇擁著擋住那條走道,冰冷的鎧甲之間,閃出雙暗金的瞳來。
秦盞!
金瞳的少年隔著茫茫人海望她一眼,眼神里卻藏了冰。
赤金的華蓋垂下來,掩住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