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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人講究“死者為大”,即便生前有滔天罪惡,死了之后也不予計較了。但拓跋泰偏不,他就是要親手讓元啟尸骨無存,抹殺他在這個世上的痕跡。
可即便如此,還是難以彌補他的晚晚所受的苦難。
朝臣知曉此事皆是愕然,不明白為什么天子如此大的戾氣,到底與元啟有何深仇大恨?
拓跋泰自是不屑解釋,他一向尊重朝臣善于納諫,這日卻破天荒的不予理睬,甚至出言狂傲:“朕乃天子,可為所欲為。”
諫議大夫鄒征性情耿直脾氣執拗,一聽此言立馬要撞柱明志,死諫天子。還好旁邊的大臣們眼疾手快拉住他,這才只是磕破了頭皮。
朝會亂成一團,眾臣議論紛紛,太醫也匆匆而來,為鄒征止血包扎。方相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書塾里一群混世魔王,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管起來心力交瘁,最后不得已拿出戒尺一通亂抽,這才重獲平靜。只是如今他手中只有玉笏,而且御座上的天子也打不得。這位三朝老臣氣得胡子都在抖。
眼看就要無法收場,還是八面玲瓏的崔衍站出來說話:“元啟荒淫無度,窮極侈靡,驕怠軍國事務,惡聞政事,冤屈不治,奏請罕決,又猜忌臣下,無所專任,朝臣有不合意者,必構其罪而族滅之。終致黎庶憤怨,社稷顛隕,天下土崩,生靈涂炭。”
“臣以為,元啟身死尚不能贖罪,而陛下不過是痛惜黎民百姓,所以幫著天下無辜出口惡氣而已。”崔衍一番言辭大義凜然,“陛下也是愛民心切,鄒大人應當多多體諒才是。”
虛弱的鄒征這才稍微平復了些,但還是覺得不妥,繼續勸道:“即便如此,陛下也要為名聲著想……”
拓跋泰仍是一言不發,崔衍幫忙打圓場,讓太醫給鄒征開方拿藥,再請福全派侍從送人回府邸養傷。
朝會匆匆結束,天子陰著臉拂袖而去,眾臣也各自離開,只余下崔衍和方相。
方相終于松了口氣,他贊許崔衍方才處理得極妙,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干戈。元啟為君的所作所為都是有目共睹,徹頭徹尾的昏君一個,拓跋泰不解釋沒關系,只要崔衍提出的理由讓大家信服就行了。
只是方相依舊百思不得其解,他問崔衍是否知曉拓跋泰如此行事的緣由,崔衍答不知。
送走了方相,崔衍沉眉略微思忖,悄悄召來侍從去長安殿傳訊。
前朝發生這樣大的事,后宮這里當然不可能風平浪靜。從前諸嬪妃剛進宮時,也許還抱著求得君王垂憐的幻想,可在見識過今上狠厲無情的手段過后,都紛紛歇了心思,只求保住小命安穩度日。
特別是拓跋泰連死人尸骨都不放過,更是令眾女膽顫心驚,生怕哪一日就輪到自己。
長安殿。
“陛下真是……”佛蘭唏噓不已,眼眶都紅了,“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側過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轉過臉來卻是一副欣慰笑容,“娘子要好好與陛下在一起。”
崔晚晚忍著淚點頭:“嗯,我與他說好了,我們試試。”
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該去嘗試,即便最后不成,也沒有遺憾了。
“姐姐,我要收回從前說的話,那時是我心存偏見。”崔晚晚再也不受內心沉重隱秘的困擾,從北地回來整個人愈發明媚開闊,她道:“一個人有沒有真心,其實跟他是不是帝王無關,而是要看他這個人。”
“我的郎君是天子,卻以赤誠真心待我,勝過世上萬千兒郎。”她不再懷疑否定二人之間的情誼,手撫胸口微微含笑,“得郎君如此,我死而無憾。”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佛蘭嗔怪數落,隨即感慨道,“要是有什么法子回到從前就好了,你也不用跟陸家公子定親,直接嫁給當時的陛下,那多好。”
崔晚晚“噗嗤”一笑:“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再說當時我可不一定瞧得上他,冷著臉又不愛笑,也不會說好聽的話,更不會討女孩子歡心。”
盡管嘴上嫌棄,可她心里也時常冒出“如果當年……”這樣的念頭。
終究只能想想罷了。
一晃到了九月,宮里傳出崔晚晚身體不適的消息,對外只說是去了一趟北地水土不服,自打回京就夜不能寐,太醫令看過以后建議挪個清靜地好好休養。
今上寵愛貴妃是眾所周知之事,于是特許她搬出長安殿,去南苑行宮長住,并且還住的是天子寢宮飛霜殿。
白玉雕砌的湯池之中,崔晚晚被抵在池邊,烏發高挽,如天鵝般高高仰起修長白頸,檀口微張,好似要接住天上落下來的星星。
溫熱的水如浪花般打在交纏的兩人身上,水面波瀾起伏,久久都未平靜。
自崔晚晚搬到行宮以來,拓跋泰要五六日才能抽空來這里一趟看她,兩人頗有些小別勝新婚的意味。
熱氣氤氳加上搓磨,她從湯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肌膚泛粉,軟趴趴倚在拓跋泰懷里,裹著長袍抱回室內。
第82章 栗子  我的御筆被旁人用過了……
二人更好衣, 佛蘭才進殿來,捧著的托盤里有一碗藥。
崔晚晚面不改色,端過就一飲而盡, 眉頭都沒皺一下。
拓跋泰擦去她唇角褐色的藥汁, 目露憐愛地問:“苦不苦?”
“有點。”崔晚晚點頭,然后喝了一盞清水壓下苦味。拓跋泰見狀要拿糖給她吃, 被她制止:“不吃了,太醫令說吃藥時要忌口,否則藥性有變。”
她從前嬌氣又嗜甜,吃藥總是佐以蜜餞糖果, 如今為了能給他生兒育女,連愛吃糖這個習慣也改了。
拓跋泰覺得心疼,伸手撫摸她的額頂,道:“別太為難自己, 來日方長。”
“吃些藥而已, 算什么為難。”崔晚晚笑嘻嘻過去撲倒他,在他下巴處又啃又咬, 貓爪子亂鉆,“郎君都七日沒來了, 快讓我看看我的御筆被旁人用過了不曾?”
頑劣如她,總有法子讓人哭笑不得。他沒好氣道:“剛才沒收拾夠你是不是?”
他顧及著她在吃藥調理不敢狂放,不料還要被她懷疑甚至嫌棄。
“是不夠呀。”崔晚晚撩撥人的道行跟千年妖精差不多, “小碗沒吃飽, 好餓呀——”
于是她又吃了兩頓“宵夜”。
崔晚晚累得手指尖都沒力氣抬起來,伏在床上沉沉睡去,拓跋泰見她睡著悄悄起身,出去喊人傳太醫令覲見。
自打貴妃到行宮調養, 太醫令也奉旨過來。拓跋泰開門見山問道:“調理了一段時日,貴妃現在究竟如何?朕要聽實話。”
事關皇室辛密,太醫令自知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貴妃看病的,他不敢不說實話,回稟道:“老臣不敢隱瞞陛下,貴妃當初傷了根基,再加上前些年并未保養調理,又還受過凍傷,所以……”老太醫越說越小聲,最后干脆沒了聲兒。
拓跋泰負手在背,沉默須臾,又問:“一點也不可能?”
太醫令跪下磕頭:“凡事無絕對,老臣才疏學淺,不敢妄下論斷,況且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許其他大夫會有另外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