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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將貼身服侍的內(nèi)侍、宮人都趕到偏殿歇息,然后四處瞅了一眼,又捧起簡冊便認(rèn)真地看起來。
夜晚十分安靜,由數(shù)根紫紅巨木支撐的外殿高大恢宏,有些寒冷。四周的雕花窗欞內(nèi)都掛上了厚厚的帷幔,貴人大案前銅火盆內(nèi)炭火湛藍(lán),悠悠晃動著。即便如此,劉炟還是不時呵呵手,或相互搓搓。
那天恰好竇妤在外殿大門后當(dāng)值,透過重重帷幔,她看到劉炟自己一個人走出寢宮,繞過長長的屏風(fēng),走到堂上。那扇屏風(fēng)是用剔紅雕漆和百寶鑲嵌而成,雕刻著春夏秋冬四季圖景,上嵌玉石、翡翠,十分精美。劉炟坐下后便又趕走侍從,開始閱簡。
現(xiàn)在堂上只有他們兩人,她的血一個勁往上涌,耳朵都嗡嗡響,反射性地深深低下頭,將身子躲在柱后,抄手立在門后的帷幔旁。她在等著,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心里既盼望著什么,卻又有點恐懼。耳畔只有殿門外秋風(fēng)拂柳和落葉蕭颯聲,間或有竹葉墜落的殼殼聲,聲聲入耳。
這時,貴人的貼身侍婢子韻從寢宮走出,繞過大屏風(fēng)走過來給皇上斟上茶,便抄手低頭躬立坐榻側(cè)的屏風(fēng)前。劉炟擺擺手對她風(fēng)趣地調(diào)笑道,“貴人身沉如豕,懶而噬眠,汝去侍候貴人罷!”子韻切切輕笑,低聲唱喏后,便又返身進(jìn)入大屏風(fēng)后的寢宮。
堂上再一次安靜下來,這一幕令竇妤也捂嘴無聲而笑。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感覺渾身灼熱很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她悄然伸出頭瞟過去,只見劉炟斜倚塌上,手里拿著簡冊,燭光下正聚精會神閱奏,并提朱筆書寫。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朱色紅木寶座屏風(fēng),上面用陰文刀法雕刻著很多字,竇妤知道那是隸書《道德經(jīng)》。
堂上靜得瘆人,幸好外面起風(fēng)了,風(fēng)聲伴著落葉飄旋和柳絮曼舞聲,更顯得夜的安寧。站久了雙膝感到冰冷寒意,竇妤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顫,她抱緊胛骨,輕掖絮袍,又雙手抄立,低首動也不敢動一下。
忽然,她感到身邊有一絲暖意,驚抬頭,門側(cè)壁上宮燈照微光下,他左手握簡,已無聲地走到門旁帷幔下。雖然光線晦暗,但那蒼白不帶血色的面龐近在眼前,一雙黑眸正朦朦朧朧地直視著她,嘴角勾出一絲清雅淡笑。竇妤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她羞澀萬分地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揪著袍角,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突然清醒,她猛地轉(zhuǎn)身欲想要跪下見禮,可雙臂卻被他抬手穩(wěn)穩(wěn)扶住,又抬起右手輕試她的淚珠,并將她擁入懷中,親吻著高髻上的玉簪、木梳,然后又捧著她的臉龐親吻著她的朱唇、鼻子,雙目則直直地看著她長長睫毛下的淚眸。
她羞澀地垂下眼瞼,嘴唇嚅動了一下,正在問安,他卻將食指放在唇上輕噓示意,聲音如蚊,“夜深人靜,墻后有耳,側(cè)簾屏風(fēng)后子韻在打盹……”
說著,便牽著她的小手想走向堂中坐榻。竇妤的心“嘣嘣”跳著如雷擊一般,手被他寬大的手掌攥著,卻用如蚊的聲音輕呤堅拒,“圣上,還記得你吾辯過‘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①’否?”
當(dāng)年在長秋宮皇后的御書房內(nèi),二人讀《漢書?淮南王傳》,曾對漢文帝時淮南民謠“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展開過激烈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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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據(jù)《漢書?淮南王傳》記載,淮南厲王長廢法不軌,文帝不忍置於法,乃載以輜車,處蜀嚴(yán)道邛郵,并遣其子母從居,劉長因此而不食而亡。后來,蜀中吏民作此歌諷之,不過最后一句是“兄弟二人不相容”。漢文帝聞之,乃追尊淮南王為厲王,置園如諸侯儀。竇妤此時說此事,是提醒劉炟自己處境不妙,相伴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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