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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未見,站在自己眼前的徐先生,一身素白布衣,兩鬢華發初生。三十七歲的中年男子過多地經歷了生活的磨蝕,原本的英傲之氣,在麻衣粗巾的包裹下,生出一些心酸戚然的意味來。
見來人反應異常,主人家有點奇怪,也見怪不怪就要掩上門去。
“先生,”
沈語冰輕柔喚他。
“還有在桌子椅子上面寫長長的文章嗎?”她問。
關到一半的門,停住了。
“先生,”
姑娘笑眼如月。
“小蟲兒長途跋涉的,站得累了,可有水喝嗎?”
“小蟲兒?”
他機械地重復了一句。
忽然間呼啦一下大開家門,兩步上前,雙掌一把將沈語冰的臂膀牢牢地握住。清癯蒼白的臉龐泛起久違血色,滿眼激越難當。
“小蟲兒,居然是你!”
徐渭又驚又喜。
“你怎么在這兒啊?!”他大喜過望,趕緊把故人子上下仔細端詳了一番。
“一別十載,都長這么高了啊。”徐渭在姑娘頭頂上興奮比劃著。
他早已笑的合不攏嘴,但見沈語冰同是歡喜地看著自己,越長大,與故友越是形似。
轉念不禁悲從中來。
“這兩年多事之秋啊。”他長嘆一聲,“自承德府保安州與鍊兄惜別,不久竟驚聞他因白蓮教事含冤問斬。耳聞噩耗,慟哭不止。”雙目深閉,喉頭一時哽噎。
“又聽說沈銘兄長牽連抄家充軍,沈氏一門悉數罹難……”他眼眶泛淚,凄入肝脾,“想我一介布衣,眼見摯友舉家遭此境地,投訴無門,問天不語,恨不能以身替換,保我鍊兄存活于世啊!”
憶及刎勁之交,徐渭悲戚噬心,潸然淚下。
又看看眼前的少女,“你逃出來了?如此甚好,甚好……”先生抹一把老淚道。
一直竭力隱藏心中的平地橫禍,此時被他摧心盡述,沈語冰終于再也抑制不住了。這一年飄零奔走,什么方法都去嘗試,任何機緣盡去捕捉,唯獨不能痛痛快快地將心中的隱痛曝露。隱忍復隱忍,盤算又盤算,心中的疲憊更與何人說。
一時間清淚奪眶,情難自己……
久別重逢,沈語冰將此前遭遇悉數說于徐渭,直教他心痛惋惜又稱萬幸。
自己如今潦倒落魄,孑然一身,僅僅靠教書糊口。然而也愿盡全力撫養故人之女于身側。
“小蟲兒,你如今恩情已報,留在京師旦夕有性命之憂。此番就再不要回翰林院了。”徐先生語重情深,“我這兒雖然滿徑蓬蒿,食粥賒酒,今后定當多作字畫周全照料你,再不能孤身漂泊了。”滿懷關切,不輸舐犢之情。
“就這樣定了!上天既然還能讓我見到你,再沒有讓你一人離散的道理。”篤定言辭間,當即一把起身,“記得屋里還有兩軸畫的,我去尋尋。”
沈語冰正想叫住他,驟聽得柴門外幾聲扣響。
“徐先生,徐先生!”
隔著不厚的門板,能聽見訪者焦急的叫喚。
徐渭回頭,長袍一撩,快步走去。沈語冰見狀默默跟在了身后。
柴門一開,只見領頭吏員帶一群小廝在門外禿地上恭敬地站著,低矮的土房子前整齊地碼著四個耀眼的紅木箱。
看徐渭出來,吏員熱切迎了上去,歡喜抱拳道:“先生可開門了!”
徐渭認得他,不禁皺了皺眉頭,沒有搭理。
來人腆著臉笑道:“先生,我們總督大人的誠意實在是無以復加了。這不,又命小人送些薄酬來,等到先生看過滿意了,再談入幕之事不遲。”單手一揚,小廝們便齊齊打開箱門,里頭一色俱是晃人眼目的官銀。
“不要不要,拿走拿走。”
徐渭一如既往地不耐煩,仿佛箱子里放著的根本不是白花花的銀兩。他從因長年洗曬而磨滿線頭的袖裾中伸出大手,隨意一擺,轉身便要回屋。
來人就要去攔,卻被一旁的沈語冰阻止了。
她微微擺手示意,等看著徐渭走入里屋,適才低聲地對他說道:“官爺,我給你指條明路。”
領頭的聞言拼命點頭。
“去請胡總督親臨寒舍。”
他一聽,一臉的不認可。
“如何能夠啊?胡總督已然多次誠邀,你看,酬勞都先送來了。”辦事兒的指指地上的箱子,“太不識抬舉了。”低聲抱怨一句,“區區教書郎兒,也不知是不是欺世盜名。”
沈語冰不被對方情緒感染,反而平靜問他:“大人您可是要完成任務?”
“當然要!”
吏員正容亢色,“但是要胡總督三顧茅廬,親自來求他。大人斷然是不會應允的。何況,也折煞了胡大人的威名不是?”
“不。”
她嘴角輕揚一下,始終安閑如素,“只消總督大人于門外一現,不用求,不用請,來了,自是座上賓,且赴幕僚無疑。”言談間成竹在胸。
“當真?”
“當真。”
面前人略一琢磨。
“好!”他一言拍身,“我當是讓胡大人來裝孫子呢!不說成行與否,估摸著就先要被大人痛罵一番了。那我……且去試試。”說完神情釋然不少,趕緊讓小廝們攏上箱子,火速打道回府。
“等等,”
沈語冰叫住他。
“還有什么指示嗎?”吏員回頭。
“無他,且說這個主意是徐先生門生提醒的。”她依舊笑意盈盈,“鄙名楊笙。”一面已悄然將兩錠銀子送在吏員的手中。
果不其然,浙直總督胡宗憲親自往徐渭土房訪賢而來。
主人大步迎上,作揖拜禮。又引入屋內,大談東南局勢。
陶土陋室中,二人壯懷激烈,指點江山,昂揚澎湃不消說。
賓主談笑甚歡,相見恨晚,當即約定明日便向總督府報道。
拜別之時,胡宗憲看一眼徐渭身邊的小青年。
“學生楊笙恭送大人。”
胡總督點頭。
“明日你也一并來吧。”
徐渭聞此就要出聲婉拒,卻被沈語冰疾速搶白道:“謝大人!”先生看她一眼,不明所以。
徐渭不懂沈語冰,沈語冰卻懂徐渭。
神童出身,才名撼世,被譽為“越中十子”。然而半生考取功名,始終一個落魄秀才而已。他原是庶出,生母被正室趕出家門,童年未得半點疼惜。時至青年,又痛失愛妻。家徒四壁,只靠教一幫蒙昧子,勉強糊口。
本有書畫奇才可供殷實,卻生就一副乖傲風骨,興之所至方才作一畫,畫畢即刻換錢沽酒。時有心機商人握其秉性,乘機壓價豪賺。故此,落得:
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
筆底明珠無處賣,閑拋閑擲野藤中。
此生別無他求,但求建樹立業,功成名就!
昔有諸葛亮臥隆中以求三顧茅廬,今日徐渭滿腹才華,柴門半掩,卻總需總督人大親臨一顧。你道是狂浪不羈,怎知是否是以退為進?
視我為寶劍者,我必為之出鞘!
“冰兒,方才胡總督邀你同往,你可不去的,我明日說于大人。”徐渭重又強調,委實不想她再陷風波。
“先生,”她早有預料,“先前你謂冰兒寄生膝下,安度余生,冰兒萬分感激。”她徐徐訴講,“但是,今日之語冰,已非昔日的小蟲兒。”一句話便又勾起風木之悲。
“如今,我肩上背負了太多事須去完成。”她眼神由悲轉定,“飛來橫禍也好,因緣際會也罷,它來了,我便不能躲。”
看徐渭心生踟躕,又進說服道,“我知先生因叔父一事,怒而作《狂鼓史》雜劇,欲意借‘陰曹罵曹’典故揭露時奸,通曉世人,以盡書生之力。”停頓片刻,“冰兒也是,”
“如若就此點唇畫眉,待嫁隨夫,似一般女子般消磨時日,而不做萬一。”她刻意停駐,雙手抱拳拜下,“歲月可安,人心難安矣!”
徐渭聽這滿懷傾訴,心頭生起不忍。
他知眼前的倔強丫頭,自小便不輕易守規矩、聽人言,有主意得很。此番入總督府,能帶在身邊眼及所見周全看護也好。
便不再勉強了,搖頭嘆道:“冰兒的耳朵仔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硬啊,都聽不進勸的。”
沈語冰聽此破愁為笑,歡心悅色。
“先生就是與一般人不同。”眨巴著盈盈桃花鳳眼,“那小蟲兒這就幫您收拾明日行裝啊。”
“不用不用,”徐渭寵溺笑道,“所有值錢的家當都穿在你徐先生身上了。”一番自嘲,又侃然正色交代她,“總督府水深潭淵,牛驥同皁,冰兒雖然翰林高中,廟堂重地來去多時,也另需格外小心!每一日,你都要同我會面報平安,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