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1987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笙……”他深深閉一眼,豁然睜開道,“你放心吧。你本可以隨便編個理由打發我,卻仍以實情相告。既然,你全然信任我,我自然會——以性命保性命!”他順勢反手握住了沈語冰,給她一個篤定的眼神。
對望片刻,姑娘綻出了會心的笑意,孔慕丘的目光卻又黯淡下來。他悵然道:“你且放心修養吧,往后有什么事照樣還須叫我的。”
沈語冰感激地點了點頭。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事。
“歹人事敗,應該不敢再妄動什么了,你不要為我去討公道。今時敵強我弱,來日高下未知,自可再論。”一汪桃花鳳眼又在期待著他的答復。
孔慕丘抿抿嘴唇,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出了一口粗氣,細長的鼻孔隨之微微外擴。
“好!我聽你的。”又冷峻冒一語,“若是報仇時候,讓為兄第一個提刀上陣。”
皇帝敕令天下:本屆會試,共取貢士三百零八名。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三百余貢士春風得意,直入御殿,在此接受當朝天子的親御復試。為期一日的殿試過后,擇優取錄而成的“進士”榜便在萬眾翹首中揭開了帷幕。照律依成績分為三甲,賜:
一甲“進士及第”,僅狀元、榜眼、探花三名;
二甲“進士出身”;
三甲“同進士出身”。
三甲均在御前榮承天恩,釋褐授官。
殿試揭榜的第二日,百官在奉天殿內舉行傳臚大典。
奉天殿,位于奉天門內居中向南。上承重檐廡殿頂,下坐三層漢臺階。面闊九間,進深五間,兩側斜廊東西延伸,中為九龍五屏御座。座旁布列鎮器,座前懸掛垂簾。簾以銅為絲,用黃繩系之。簾下鋪毯,毯盡處設樂仗。奉天殿兩壁列有大龍櫥柜八件,俱是朱漆戧金云龍紋。櫥上置大理石屏,高宏壯麗,莊嚴威赫,讓人自覺噤聲肅立。
這座永樂十九年建成,僅三月即遭雷火焚毀,重修再次遭焚的莊嚴大殿,歷盡劫難,而今依舊威風凜凜地映在沈語冰的眼中。她自覺地融在分班侍立的進士隊伍中,亦步亦趨,泯然于眾。結局并沒有女狀元式的傳奇,只上了二甲“進士出身”的榜列。
已屬大幸。
孔慕丘則無此幸運,僅中三甲“同進士出身”。
自明英宗天順二年(公元1458年)始,朝堂便有潛規: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南、北禮部尚書、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這意味著,被仕林做對子戲謔為“替如夫人洗腳”的“同進士出身”,無法走一條最優仕途。
孔慕丘有些失落。
抬眼間,天子已泰然安坐在御座上,莊嚴震懾的大樂瞬時隆隆奏響。只見一名鴻臚寺官揮地鳴鞭,另一名引著文武百官恭整徐行到丹墀上,整齊劃一行跪拜大禮。禮畢,百官位北面立。新科進士一色身著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與百官分列左右,肅立恭聽金殿唱名。
儀式正式開始,只聽得傳臚官高呼:一甲“進士及第”第一名!鴻臚寺官便引了狀元郎出班,往御道的左側跪拜了。又高唱一甲第二名,鴻臚寺官將榜眼請出隊列,引至御道右側稍后方跪拜。再唱到一甲第三名時,探花郎在萬眾矚目中被寺官請出,在御道左側的后方端正跪拜。巍峨大殿之上,一甲三人的姓名,被足足傳唱了三遍,聲震朝堂,冠蓋四方。
一甲唱完,傳臚官又按排位唱二甲“進士出身”和三甲“同進士出身”的名諱。
“進士出身,楊笙——。”
當沈語冰聽到楊笙的名字從天子御側高唱而出時,還是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這兩個等次的人不需要引列出班,她仍立在原位之上,心卻早已飄向他方。
金殿唱名完畢,禮樂應時奏響。
金鑾殿上,大學士至三品以上文武百官和新科進士們一道,全體向著九龍御座,齊齊行三跪九叩大禮。沈語冰跟在隊伍中做著標準動作,早在進殿前,侍儀官便已率領他們這些新科進士們在午門外演習朝儀。規整動作,肅正儀態,一切準備充足。
禮成,圣上乘輿還宮。
沈語冰偷偷抬眼,看那個從御座上泰然起身,悠悠行至丹陛,正欲邁入大涼步輦離去的當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
十五年前一言拍案,生殺予奪的青年天子,如今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朱厚熜并非正德皇帝親生子,十四歲被接到這座皇城里,兄終弟及繼承后無子嗣的皇兄朱厚照的天下。少年天子的傳奇,沈語冰自小便常在父親那兒聽聞。清理勛戚莊田、改革科考陋征、革除外戚世封等等明君之舉,都在父親的如數家珍下,被膜拜激賞。父親似乎絲毫不曾在意,他口中年少英明的圣主和偏聽誤寵進而貶謫自己的皇帝,實乃同一個人。每每講到際遇,父親厚非的,只有君側而已。
皇帝乘坐大涼步輦從朝堂離去,卻沒有去往后宮。自嘉靖二十一年起(公元1542年),三十五歲的嘉靖皇帝突然永久地搬出了后宮,住往西苑,直至后來的殯天。
整齊列隊的新科進士們跟隨鴻臚寺官走出了大明門。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他們之中多數的年輕面孔,此時此刻正寫滿無上的圣寵榮耀和噴薄的蓄勢待發。一襲皇榜,天下聞達:
一甲,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均賜進士出身,其中考選庶吉士者,授翰林官。
其他貢士授:給事、御史、主事、中書、行人、評事、太常、國子博士諸職位,或授地方官職的府推官、知州、知縣諸職位不等。
至此,本屆科考取士,完美收官。
天下英雄,盡入彀中。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一輪皎月,把人影拉得頎長。孔慕丘在院子里望月出神,口中念念。這是在客棧的最后一個夜晚,明日,沈語冰就要以庶吉士身份,走入翰林院的高門。而他,則被分流到行人司,一個掌管傳旨、冊封事宜的正九品衙署。
春夜靜謐,暗香浮動。
“小笙,你說,你像不像天上的這輪明月?”
沈語冰心知肚明。
“我還是叫你小笙吧,怕叫了一次真名,萬一哪天不察間有所提及就糟糕了。”孔慕丘依舊背對著她。
她沒有接話,只默默地走到他的身旁,并肩望月。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她心中暗接著孔慕丘的詩,卻與他同景異夢。
終于金榜題名了。戍籍可以去除,恩情得以相報,而逝去的人,是否得到了些許的告慰呢?
“楊笙兄,”她在心中禱告,“第一步計劃已經達成了。接下來,還須有幾年的宦海生涯。等到從翰林院拔擢成為實職官員,我便會找機會外出。或因公溺水或跌崖而亡,確保尸骨難尋。到時,你楊氏一門,自然可以忠正英烈,史冊流芳了。而我……”沈語冰的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笑意,“也可以做回自己,去陪伴爹爹了。”
她心中百轉千回,稍事平息后,轉頭對身旁的孔慕丘深長一望:“小笙在此,謝過孔兄。前事、今恩。”她有意拉長間隔。
此時,孔慕丘也已感懷良久,看沈語冰如此輕松自在模樣,便也不想再嘆一二,笑眼溫柔道:“也罷。你過得開心,我就開心了。今后有任何要幫忙的,你都要第一個找我,知道嗎?”看沈語冰乖順地點點頭,他又道,“人心險惡你是經歷過了,以后千萬不可以大意啊。”
沈語冰仍順和地嗯了一聲,倒是孔慕丘還有千般叮囑。他又道:“明天你就要去翰林院了,以后得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特別是,不能輕易表露出對朝派系的喜惡知道嗎?”
沈語冰先時還佯裝認真聽他,這下子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忍俊不禁道:“俺們孔行人將一肚子的老謀深算隱藏得很好啊。”她打趣他。
“那是的,別看我平時莽莽撞撞的,真正是裝愚守拙,有大智慧的。”他板起一副道貌岸然神色,把眼前的沈語冰逗得更開懷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對你放心了。”她學著孔慕丘的口氣說道,“現在是兩個人都爭著要當老先生嗎?”
聽她說此,孔慕丘也跟著樂了,一對笑眼兒映著月輝無限溫柔。他突然一臉認真地看向沈語冰,眉頭微微皺起:“我嘻嘻哈哈過了二十幾年,什么事都不放心上,就連這次科考,也是給父母一個交代而已,自己倒沒有大的所謂。直到遇見你,”他兩眼直視她,“我才覺得這二十幾年書都白念了……念得這么差,想在身邊保護你都沒機會。反而要去什么破行人司,給人跑腿兒。”
又嘆無奈道:“從小我爹就一直想給我找個激勵讀書的伴兒,不知道尋了多少紳貴家的孩子。我呢,只會帶著他們上街溜達,上樹掏窩。回頭跟爹說,他老人家找了二十幾年的干兒子,現在找著了。不知道,他是高興呢還是無奈呢。”
孔慕丘撇嘴苦笑。
這是沈語冰第一次看見孔家公子自怨自艾,率真少年何曾有過這般情景,她心中生起愧疚。
“行人司哪是什么閑職衙門,三甲有多少士子想去而不得。”沈語冰寬慰他,“凡是頒行詔敕、冊封宗室、撫諭四方、征聘賢才這些國家大事,連同賞賜、軍務、祭祀一色國之根本,都是由行人來出使。品級雖然不高,卻比其他衙署有更多機會接近國政核心,更遑論那些外流去任縣官教諭的同年了。”
這些雖好,卻都比不上在她身邊。孔慕丘沒有將這句說出口,他笑著點點頭:“嗯……小笙說的對。最好呢,我當差的對象是當今圣上。這樣,你給圣上起草的文書,就由我來領受傳達了,總算是半個共事同僚吧。”
如此,二人便不再多言。皎月入云,將氤氳的春夜溶進心間。沈語冰想著自己明日就要入駐翰林院,這一天下士子最大的幸事。
有明一代,翰林院是國家養才儲望之所,地位清貴無匹,乃成為閣老重臣以及封疆大吏的起始一步。自己有幸與若干名新科進士一同擇優考選為庶吉士,將在翰林院讀書任職三年。三年之后再行考試,合格的可以繼續留院,稱為“留館”,余者均外委為他官。
這些都不重要。
對自己而言,如何在不露鋒芒中盡快外派任職,是眼下最要緊的事。一日未將楊笙身份讓出,她便一日做不回沈語冰。而尚在枯藤昏鴉下漫漫徐行的老父親,終日牽掛著她不安的心神。
世間安得兼美之法,可以不負恩孝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