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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摔倒了,一頭栽在地上。
音樂還在繼續,可人,半天沒爬起來,要知道賽場上中斷比賽,可是大忌。
大忌就大忌吧,朱紅心里比誰都清楚,然而沒用,她爬不起來。饒是她一直認為個人的意志能夠挑戰身體的極限,可這時候,她才發現,她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她的意志或許可以挑戰身體的極限,然而身體不能超越極限,只能無限制的接近界限,像一根要無限彎折的竹子,啪,折了。終究她是沒力氣了,一個轉身俯臥撐,平日里不知道練過幾百上千次,無非是豎著身子轉過去,隨著重力倒在地上,快到地面時兩只手硬撐著全身加速度的重量,一個俯臥撐再站起來。可這回不一樣,兩只手明明找到了地面,可說什么也撐不起來,整個身體直直的砸下去,鼻子被地毯撞了個結結實實,疼的七葷八素,不過心里倒是暗暗慶幸,還好她鼻梁矮,再高半寸,非得撞歪了不可。
音樂像小溪一眼歡快的流淌,很快到了最后的終結,評委們一會兒探出頭來看看,一會兒縮頭彼此間始竊竊私語,這比賽是繼續還是叫停,選手是自己退場還是找人抬下去大家一時之間都不說話,安靜的看著地上的生物,她那么瘦,那么小,像一只小貓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是在難以想象她兩分鐘之前滿場飛舞的模樣。
朱紅耳朵不太聽使喚了。一陣強烈的耳鳴以后,是一片寂靜。
靜,一片寂靜,靜的像是在深夜里和芋頭手拉著手,在寢室和教室中間的一片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蓬松的雪把天地間的聲音都一口氣吸走了,只吐出了一點月光。
靜的像是低血糖摔在了訓練室外面的走廊里。在在空中連著360的轉體,練著練著,忽然天蓬和樓梯開始慢慢旋轉,身體輕飄飄的懸在空中,什么也抓不著,什么而已喊不出來。
靜的像是在今天一大清早,朱紅正最后一次復習著自己的動作,冷不丁的覺著小腹一熱,一股子液體慢慢的從身體里流了出來。
她意識尚且清醒,知道這一摔代價可大了,音樂結束了,這場比賽就算是完了,以前流過的血,吃過的苦,發過的誓,也算是完了,這就是結局,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結局就是結局,它不因自己而生,也不在乎自己的想法。
依然如此,我偏叫它不能如意。
朱紅從地上慢慢起身,小腹好像沒有那么疼了,該不是一早的熱水瓶到現在才起了作用吧。她想到今天清早,自己不惜將芋頭送自己的星星倒了滿床,好把瓶子拿來當熱水袋用。薰衣草星星大的大,小的小,顯示著地攤貨的良莠不齊。冷不丁的看在星星里面有一個格外大的,支楞在外面,仔細抓過來一看,是一張紙條,里面好像隱隱有字,芋頭就愛搞這些文青們的東西
“肥腸,芋頭,羅瘦猴,在烤地瓜面前結成哥們兒,有烤腸一起吃,有難處一起扛,有夢想一起闖,誰退誰是三孫子?!?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山上的夜晚,三個人對著篝火,看著夕陽,看著夜空。
朱紅站了起來,周圍的寂靜中漸漸出了些的聲音,戰鼓聲淹沒在嘈雜里,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飄落,她閉上眼睛,眼前便沒了評委,沒了教練,沒了伴奏的音樂。她似乎聽到了一個女中音在低吟淺唱,聲音遙遠,悠揚,沒有什么歌詞,只有一段重復的旋律,帶著悲傷,帶著蒼涼,像是對著一段人生低吟淺唱。
她便踩著這段蒼涼,舞的越發輕柔婉轉。她終究不是大俠,不是葉問,不是黃飛鴻,不是霍元甲,能夠在滿口吐血,滿地找牙的時候,冷不丁的頓悟人生,然后把敵人打的落花流水。她能做的只有顫顫巍巍的起來,揉揉被撞扁的鼻子,挺著胸膛去完成每個動作,像她的人生一個段落獻上自己的吻別,這吻帶著身后無數的傷痕,依舊熾熱濃烈。足尖踩在毛茸茸的紅毯上,落地無聲。周圍靜悄悄的,評委和在場的隊員們都不再說話,不再竊竊私語,上百雙的眼仁里都只有這一個女孩兒在無聲中飛舞,跳躍。
一套完整的動作結束,她彎腰敬了個禮。賽場上一個角落里忽然爆出了極其激烈掌聲,在空曠的體育館里帶著回聲久久不息。
她一回頭,門口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男人,倚在籃球架旁邊,沖著她微笑。頭上,肩膀上,都還帶著雪花,一拍衣服,簌簌的往下落。朱紅瞇著眼睛定睛一看,羅瘦猴正拿著一個藥瓶,沖她招了招手。三年了,不知不覺,大伙兒都改變了當年的樣子,羅瘦猴從剛進學校時候的一只不到一米七的瘦猴子,變成了如今一米八一,肩寬身長的男人,可朱紅依舊記著他剛進校時候,沖著高自己一頭的殷秋實拼命打架的模樣,可真爺們兒。
如今這爺們兒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手一伸:“給,止疼藥,這時候還拼了命的參賽,活該摔倒,腦子有坑。不過,”他抬起頭,伸出大拇指,笑道“跳的是真他娘的好,女俠了不起,就是可憐我啊”他攤開了兩手“手都拍紅了。”
朱紅一笑“你才是活該。”
風止了,雪還下著,她一伸手,一般六角形的小雪花翩然的落在手上,化了。抬腳走出門去,羅忠誠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頭,茫茫大地上踩出了兩行腳印,一深一淺,兩個背影,一大一小,甚是和諧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