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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朱紅的確遇上了女生的“情況”,只是她想到這“情況”來勢兇猛。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徹底停了的例假,在決賽的一大清早來拜訪自己,她有點兒手足無措。開始還是星星之火,很快就越燒越旺,一路摧枯拉朽,形成燎原之勢,把自己打的落花流水。兩條小腿不主角的發抖,小腹里面像是安了個電鉆,這會兒通上了電,在血肉之軀上交個天翻地覆,不得安寧。等到全員都到期了,馮教練一點人數,缺了一個。一進宿舍,眼看著朱紅正咬著枕巾,攥著被子,大汗淋漓的滿床打滾。
這下子好了,本來因為取消加分的事兒,參賽的隊員就少了一小半兒,女子單人項目的隊員現在又半死不活的賴在床上,這可如何是好。少不得埋怨著朱紅道“你自己怎么也不算好了時間,什么時候來不好,偏偏這個時候來,早知道讓你們各自去醫院開藥吃藥,偏偏不聽。這下好了,女子單項咱也不用參加了。感情都當我的話是放屁是不是。”
這可當真冤枉了朱紅,她為了參加比賽,一向拿著馮教練的話當做金口玉言,不來來回回琢磨了三五遍不算完,哪兒會當成屁給放了。可這會兒疼的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眼見著里比賽還不到三個小時,隊員們一個個都穿戴整齊了,妝也畫了個七七八八,只有朱紅獨一個,披頭散發的在床上打滾,疼要疼死了,羞要羞死了。
可若是當真疼死了,羞死了,倒也不打緊,關鍵了死不了,路還要走,仗還要打,放棄么,還沒到時候。朱紅臉色慘白,牙一咬,心一橫,說道“沒事兒,我的身體我有數,一會兒該怎么跳就怎么跳。耽誤不了你們”冷著個臉的馮雪杰搖了搖頭,說道“你發個什么瘋,這時候高強度的比賽,能出危險的你知不知道。”
朱紅搖了搖頭,連笑一笑都吃力氣,“我不知道,試一試。”
距離上場還有三分鐘,朱紅站在一張四四方方的大毯子外的角落,靜靜的看著上一個選手在場上肆意翻騰,和一排評委們的竊竊私語。其中在中間中年男人,翹著個二郎腿,盯著眼前的的評分表,不住的搖頭,眼光時不時的掃過眼前這個細的跟豆芽菜似的女孩子,為什么搖頭呢?這個動作不規范嗎?還是選手之前各位忘記了跟他們打“招呼”?
無論是什么,一曲將終了。豆芽菜似的女孩子拼勁了力氣,做了一個科薩克跳,在空中一腿抬的水平,一腿收的筆直,雙手奮力的觸摸到腳尖,這是整套動作里面的最后一個難度,跳到了結尾運動員們通常都沒了什么力氣,可下一秒偏偏又是收尾,這女孩兒單膝一跪,兩手一拍,兩頰一使勁兒,笑的滿頭大汗。冷不丁的一陣北風吹過,女孩兒一陣鼻子發癢,鼻頭抽搐了幾下,仍是沒忍住,對著評委打了個充沛飽滿的噴嚏,以至于評委在亮分之前,齊刷刷的抹了一把臉。
女孩兒訕訕的退了下去,擦過朱紅的肩膀,一身大汗淋漓,只是鼻頭有點兒酸,臉上掛著幾顆豆大的珍珠。
不怪她,要怪就怪北方的冬天。北方的冬天真是冷,不同于南方的陰冷。南方的冷像是個姑娘,慢慢的,緩緩的,帶著黃梅天的濕潤,送著一絲絲的寒氣,往人渾身上下各處毛孔的鉆,讓人忍不住去抓上一把辣椒,逼逼身體里的寒氣。北方的冷是個糙漢子,一句廢話沒有,上來就是大風大雪,零下二十幾度,誰要是不知道好歹敢出來溜溜,把鼻子凍紅,耳朵凍掉,眼鏡凍碎也就是兩三分鐘的事兒。
比賽場館里并沒有安裝暖氣,單層窗子保暖效果顯然差強人意,除了沒有穿堂過的北風,一切和外面并沒有一點兒不同,哈口氣都能在鼻梁上結一層霜。臺上和臺下顯然處于兩個季節,教練和評委們裹著軍大衣,哆哆嗦嗦的吸鼻涕跺腳,臺上的隊員們光著兩條又白又細又長的大腿,端端正正的坐在等候席上,腰板挺的溜直,下巴抬得老高,一身比賽服跟一體式泳衣的裁剪沒什么不同,差就差在外面是數九寒冬。
朱紅就站在這數九寒冬的里頭,額頭滲出了又細又密的汗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流在眼睛里,帶著點兒鹽水味兒,齁咸。馮教練最終還是沒能阻止她,嚇得給老穆發了個短信,及早把自己的責任摘干凈。當朱紅一身穿戴整齊,笑盈盈的來到比賽現場的時候,大伙兒一度懷疑一大清早是不是看錯人了。朱紅還是朱紅,那個敢一個人單槍匹馬闖進訓練房里的胖丫頭,一身的精氣神兒。
眼看著她要上場了。馮雪杰哆哆嗦嗦的站起來,臉凍得青紫,扯著破鑼嗓子喊道“朱紅,就這么一會兒,挺過去就完了。”
可馮教練這個金牌教練也不是浪得虛名,帶隊員帶的有名氣,嗓門大的也有名氣,這一句話吼出來,評委暗暗皺著眉頭,別人家比賽前都是加油助威,可輪到她這里怎么就變成了挺過去就完了,知道的是上賽場,不知道以為是上刑場呢。
可惜,上刑場容易,頭一伸眼一閉,咔擦一下,手起刀落,但凡刀磨得快點兒,倒是個干凈利落。上賽場不一樣,賽前先讓你緊張個一晚,然后賽前凍個半死,憂心忡忡,還得面帶微笑,帶給每個評委春天般的溫暖。不過與朱紅而言,既不是刑場,也不是賽場,她看到的方方正正的一塊血紅的戰場,繃腳上前踏步,抬手仰頭,她擺出了一個運動員最優雅的亮相,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上戰場的中心。
朱紅終于站在了舞臺的正中央,擺著一個起勢的姿勢,右手擺在耳邊,左手打在腰間,一條腿伸直了在前頭蜻蜓點水,一條腿在后頭彎曲著旖旎風光,微微一笑,翹鼻子下頭露出十六顆珍珠貝齒,紅是紅,白是白。
風嗚嗚的嚎叫著,天色還早,怎么突然暗了下來,是雷聲,還是戰鼓的聲音,她已經分不清楚。一聲一聲的敲著,震的心臟一下一下的跳動,象鼻子做的號角被誰鼓足了勁兒的吹,一直穿到耳膜里,雷聲大作,鼓聲也大作,冷不丁的一道閃電劈下來,把場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音樂起。
踩著鼓點,朱紅帶著痛苦翩然起舞。一揚手,一轉頭,一劈腿,一俯身,痛苦都如電流一樣流過全身,從手指尖到腳底板,都在這種疼痛中前行,唯有一處,不但不疼不痛,還有點兒洋洋得意,便是她的意識。
沒錯,她的意識里開始喜歡上這種痛苦,甚至有點兒愛上了它。唯有痛苦,才能將這段經歷牢牢的刻在她的人生里,快樂的事情總是轉瞬即逝,你還沒來的及看清它的模樣,形狀,就一溜煙兒的飛走了。唯有痛苦,讓人刻苦銘心。所以,她早已經不記得敞開了肚皮吃手抓餅的自在,不記得一覺睡到自然醒的舒坦,不記得數學考過全班第一名的驕傲。但是她牢牢記得在被嘲笑時候的無助,饑餓的瘋狂喝水填肚子,又不敢在課間上廁所的尷尬。
她舒展著雙臂,自由的旋轉,花枝一樣的線條在衣服上流動著,像是要扎根在身體的痛苦里開花,她在舞臺上隨著音樂跳動,漸漸,舞臺消失了,臺下的人也無影無蹤,變成了蒼茫天地,流逝時光,日落月生,星河入海,她還是她,在天地間飛舞的虎虎生風,她也不是她,變成了一把劍,在一個人的戰場上要直指命運的咽喉。
忽然,地下人一陣驚呼,倒吸了一口冷氣,評委和前排的觀眾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