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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只看得到他正蹲在她腳邊,手里捏著她單鞋上的帶子,一動也不動。
夜晚的街道很冷清,這個年代,沒有幾個人會在大晚上出來,昏暗的街燈孤零零又頑強地燃燒著微弱的淡黃色薄光。那淡黃色的柔光照下來,將他的影子壓成一圈黑色的光影。
她知道那只單鞋的腳尖破了個小洞,是那天從跑馬場離開后走了很長一段路磨出來的。她也知道他在看那個破洞,有一瞬間,她內心是羞憤和難堪的,誰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貧窮那么直白的暴露在別人面前。
但隨后,她就平復了這種羞憤和難堪,貧窮也只是一種困苦的表現,而不貞卻是一輩子都揮不掉的烙印了。
可是這樣一個隨意拿控和撕毀別人人生的‘兇手’,為什么要低下頭,壓下身段在她面前做這種事?
大概這樣沉默得過于壓抑的氣氛,在他們兩人身上,總令人生出一股奇怪的難言。
“你穿多少碼?”這個小小的破洞就像一根尖銳的針芒,刺激著他的感官。從來,在他認識的所有女人中,就沒有一個女人,會穿著這樣有破洞的鞋子,她們總是趕著最潮流最時髦的風尚,穿著各款新式的皮鞋。
包括他的媽媽也是,在香港的別墅,門廊處的鞋柜里,總能看到一排排各式的新款皮鞋、單鞋、球鞋,很多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甚至簡單的一雙拖鞋,他媽媽也只買Ferragamo的。
他媽媽說:女人一生必須擁有一雙真正屬于自己的鞋子,當你穿著這雙鞋子的時候,你會知道你穿的不是一雙鞋,而是它帶給你的優雅。
聽不到她任何回音,他抬起頭看向她,她整個臉依舊僵著,眼睛看著前方,唯獨兩只手卻是緊緊攥著裙子的兩邊,這種樣子,他知道,她在忍。
他重新低下頭,捏起鞋帶,快速打了一個牢固的蝴蝶結。
站起來,他高大的身形,瞬間將嬌小的她在氣勢上壓倒。
“我明天給你買一雙鞋子。”他看著她,聲音低緩,帶著小心試探。她忽然垂下眼眸,但還是不吭聲。
他輕輕呵呵笑了一聲,“現在不光不愿意見我,連說話也不愿跟我說了嗎?”
是吧,她是不愿見到他這張臉,也不想跟他說任何話。她現在沉默,只是不想惹惱他,她知道他隨時可以再次傷害她和子亮哥。
其實按照他以往的個性和脾氣,她這樣的態度,他早就爆發了,要么沖她發一頓火,要么在她身上施虐一番才解氣。
但今晚他的耐心卻出奇的好,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許是那個腳尖的破洞?又或許是內心隱隱的愧疚?
他看了她一眼,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攤開手心,遞到她面前,“聽說現在的楓城女孩都流行戴珍珠發夾,我看我表妹買了很多,就讓她幫我買了一枚,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她抬起眸,看向已經遞到自己面前的那枚小小的珍珠發夾,發夾也就大拇指那么長,整個夾身用淡藍色的絲綢做成蝴蝶結的款式,在蝴蝶結的中間鑲嵌一粒飽滿圓潤的珍珠。
很精致很漂亮。
可是她不喜歡,也不想要,她忽然很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做些?又是給她系鞋帶又是買這個珍珠發夾?
可這些做了又有什么意思?他終究是她厭惡的人,真的是厭惡。她松開攥著裙子的手,挪動腳步,從他身邊饒了過去,準備去推停在邊上的那輛自行車。
他卻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聲音隱隱透著忍耐,“你可以不要這個發夾,但請給我留一點自尊心,等我離開的時候,再把它扔掉可以嗎?”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側眸看向他,一個破壞別人人生的罪魁禍首跟她說自尊心?那么她的自尊心呢?他在撕毀的時候是否有想過?
他已經自顧自將那枚珍珠發夾夾在她前額的秀發處,隨后,將那縷秀發別到她的耳后。
動作輕柔,像極了在對待自己的親□□人。
“挺適合你。”他收回手,端詳了一番她的臉,笑了笑。
她為什么要再忍了?她伸手準備拿下那枚發夾,他及時按住,“我說了,要扔,等我走了再扔。”
他不想親眼看到他送的東西,被扔掉。男人嘛?誰沒有點自尊心?
沉默又是沉默……他看著她忍耐的臉,心里失笑了起來,她現在真的是連說話都不愿和他說了。
“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如果現在給他一面鏡子,他知道自己那張臉是有多么可笑,對著一個已經排斥到不愿與自己講一句話的人,他還像一個小丑似得,自顧自地表演著。
她看著他又自顧自地去推她那輛停在邊上的自行車,手又忍不住攥了裙子。
“我帶你?你放心,我騎車技術很不錯的,當年在香港的騎行比賽上,我可是得過冠軍!”他將車騎到她面前,伸手指指后面的車座。
她看著他,她都沒在意他今天穿得是一身淺色的休閑裝,整個人干凈清爽地像個校園里的青蔥大學生。
其實拋開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他那張臉是很英俊迷人的,可……他終究是毀了她,毀了她的人生……攥著裙子的手瞬間緊了緊。
一個轉身,徑自沿著街道朝前走去。
自行車,她不要了。
他看著她決然轉身的背影,心里仿佛有東西在撕扯。
她以為他不會跟來,可是當她走了一段路后,聽到了后面有自行車騎動的聲音。
她轉過頭,發現他竟然一直跟著。
氣嗎?真的氣,他究竟想干什么?可是她又沒有什么能力對抗他,最終她別過頭,繼續朝前走。
昏暗街燈下,她一前他一后,稀疏的燈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終于到了喬氏,他幫她將自行車鎖好,目送她進去,她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站在喬氏大門口,離開的時候,看到了那枚不知何時被她扔在地上的珍珠發夾。
他將它撿起來,放到手心,一把緊握著。
從喬氏門口出來后,他依靠到外圍的墻壁上,重新攤開手心,那枚珍珠發夾一動不動躺在他手心,本是沒有任何溫度的東西,此刻怎會令他手心有種滾燙的感覺?
夜深人靜的喬氏,靜謐的有些可怕,陳靜雅側躺在那張小小的沙發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索性爬起來,繼續折千紙鶴。
小桌上一張張平整的紙張,在她靈活的手指下,瞬間變出了一只只漂亮的紙鶴。
但越折,卻越有些心煩意亂。
腦中時不時閃過剛剛他為她系鞋帶的畫面,說實話,從小到大,為她系過鞋帶的人就只有嬤嬤和子亮哥。
在她心中,這種系鞋帶的事,只能是最親密的人才可以做。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
趙子亮的身體漸漸恢復,不需要整天躺在床上。醫生囑咐過陳靜雅,要多扶他出去走走,有助于傷口愈合后的恢復。
醫院有專門讓病人作康復運動的花園。
午后,從公司請了半天假,陳靜雅扶著趙子亮慢慢走在花園的走廊上,大概天熱的緣故,兩人臉上都鋪著一層薄汗。